凌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自常春的耳边掠过。
车正行过闹市,外面的喧嚷市声交织成巨大的白噪音,让凌肃那句没头没脑的询问宛如从万丈高空投下一块巨石,在深谷的湖里溅起滔天巨浪,是如此的振聋发聩、撼人心神。
常春的笔尖一顿,他问得实在太轻,几乎是再轻一分就要听不见的程度,可她确确实实地听见了。
她从未在凌肃面前掩饰过自己,因为她知道她的手艺由来是经不起查的,与其费尽心思遮遮掩掩,还不如一开始就做自己。
现在看来他显然已经查过了,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格格不入之感,这对于常春而言,既是破绽,其实也算是一种联结。
她实在是太孤独了,就像那头频率永远和同伴错开的鲸鱼,逆行在时间的海里,突然有一个人对她说:嘿,我注意到你了,但是你怎么怪怪的?
此时作为鲸鱼的她,根本不会在意那个人说话的内容,只会欣喜若狂——原来还有人听得到我!
对这样一个看见了她、听见了她的人,她不愿说谎,可她又要如何对一个古人解释自己的来处?
她当然不怀疑凌肃的真心,可即使是身处一个时代的爱人,还会有各种争吵猜忌、相看两厌,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极端的剧情,她真的能将这个自己所怀抱的、最大的秘密告诉他吗?
他会信吗,还是会将自己当作疯子,当作异端,甚至当成一个怪物?
常春的心里涌上一层隐秘的欣喜,可理智上却摆着明明白白的恐惧,她的目光从他端丽的眉眼,又移到线条凌厉的下颌,在脑中不断衡量思索,他会是她的同伴吗?
短短数息之间,常春的心中就作出了判断,蜗牛柔软的触角伸出来探了探,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冷空气,又缩回了薄而脆的硬壳里。
常春歪了歪头,粲然一笑如同露荷初绽:“我是谁?凌大人在溧阳时不就看过了我的身契了吗?”
凌肃甚少见她这样的娇憨之态,纵使心中知道她在假装,仍旧不自觉露出个纵容的笑:“随便你是谁。”
常春却“啪”一声放下了笔:“凌大人此话何意?你倒是说说,我不是常春还能是谁?”
凌肃笑着看她,目光温和从容。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极了。即使她此时权衡思量,还是没有选择相信他,但没关系,他会一次次选择她,万死不悔。他相信直到有一天,她也会像这样,坚定地选择他。
这是他对自己这份感情的笃定和骄傲,甚至无关乎她的选择。
他笑着捡起被她搁下的笔,装作没看见她轻颤的指尖,顺从地笑道:“是,你是常春。常娘子方才在打翠园的什么坏主意,让我来为你执笔可好?”
他持笔候了半天,却未等到对面人再说半个字。抬头望去,却见常春将车帘撩起了一条缝,正扭过头望着外面的街市。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小半张洁白如玉的侧脸,和上面一痕痕滑落的水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坐到她身边去,带点强硬的伸手将她的脸侧过来,却并不看她泪痕交错的脸,而是将她按向自己的肩头。
他的声音响在常春头顶:“上次你说的男……朋友,是不是就是这个作用?”
她在他的手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认命地将脸颊贴在他的颈边,不动了。
不一会儿锁骨上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他笑得胸腔震动:“竟是个山精野怪不成?”
常春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感受着颊侧温热跳动的脉搏,佛手馨香自衣领透出,清烈惑人,她狠狠一口咬上他的颈动脉,如愿听到他闷哼了一声。
他吃痛,却没将她推开,反而回手将她按得更紧,自齿关泄出了既痛且快的几声笑。
常春退开时,唇间果真带着些淡淡的血迹,铁锈味蔓延在唇齿间,她发泄完了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怯怯问他:“疼不疼?”
凌肃挑起一边眉毛,十分好笑:“你说呢?”
他伸手摸了一把咬痕,表情变得十分耐人寻味:“不妙。春娘咬在这处,不高不低的,若是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呢?”
那枚新鲜的咬痕恰在喉结的左上方,刚好在衣领上缘若隐若现,分外暧昧。
常春一下子窘了个大红脸,方才心中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散了好些,立即小小声道:“那怎么办呀,能想办法遮一遮么?”
凌肃正色横她一眼:“怎么遮?说不得只好委屈委屈我了。倘若旁人问起,我就只能承认说家妻性烈,是为夫不敌了。”
他尾音迤逦,分外惹人遐思,加上垂眸眼角一抹薄红,更添了些被欺负了的说服力。
常春气结:“你!”
凌肃立即低头逼视她,假意嗔道:“咬了人还这般凶,好个小精怪!”
被他胡搅蛮缠一番,胸中郁气竟奇迹般地散去,常春现在半点忧伤都没了,只气鼓鼓瞪着他,一心想把他这张嘴撕烂。
凌肃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拢过身上玄色纱罗袍的前襟,将其上的两枚金嵌琥珀扣子依次扣好,正巧遮住了咬痕。
他冲她眨眨眼,目光向几下暗格一递,叹道:“哎呀,这盛夏暑热的,衣领却只好扣得这般紧,若是有人能为本世子打打扇,凉快凉快……”
常春正自心虚着,闻言立即打开暗格取出一把湘妃竹骨泥金折扇,替凌肃没扇了几下,就被他将扇子抢过来:“好了,你手还伤着,我来。”
常春看了眼自己正在长出新指甲的指尖,又瞟了眼凌肃自手背蔓延到小臂上的烧伤疤痕,难得乖顺地沉默着。
徐徐清风吹来,将常春额间方才一阵哭一阵笑激出的细汗扇落,凌肃还抽空合扇点了点桌上没完成的计划图,示意常春继续。
她看了凌肃一眼,玄色的衣领扣至他的下颌,委实有些不透气,可凉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大部分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抿抿唇,提笔继续写刚刚没完成的思路。
凌肃轻轻为她扇着风,时不时提点她两句,帮她介绍介绍必要的背景:
“七夕皇家游玉津园,只是沾了个皇室的名头,实则许多高门的适婚男女都会在那日互相相看。”
“一般是黄昏时节官家抵园,品评今年献上的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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