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还盘旋在城市的街巷之间,蝉鸣聒噪,阳光泼泼洒洒落满柏油马路。刚刚结束初中时代的我,手握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身上还未完全褪掉过去三年沉淀下来的拘谨与防备。
初中那一段布满冷眼、欺凌与对峙的岁月已经被关在了旧校门之后,可刻进骨子里的敏感,并不会随着一纸录取通知就烟消云散。
我即将踏入的重点高中,是整个地区无数学生挤破头想要奔赴的学府。这里汇聚了各个初中筛选上来的尖子生,人才云集,竞争激烈。所有人眼中,这是光鲜耀眼的新起点,可于我而言,这既是挣脱旧泥潭的出路,同样也藏着未知的忐忑。
旧环境的伤害虽然停止,但应激的本能早已扎根在身体里。走在人多的街道,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肩膀依旧会下意识绷紧;人群突然爆发哄笑,心口还是会骤然一缩,第一反应仍旧是惶恐的自我审视,怀疑是不是自己又成为了旁人的谈资。我习惯低头走路,习惯和陌生人保持安全距离,本能避开扎堆喧闹的群体,骨子里很难毫无芥蒂地去信任一群全新的同龄人。
漫长的暑假横亘在初中落幕与高中开学之间。两个多月空闲的时光,不用早起赶早读,不用埋在永无止境的试卷堆里,可我依旧很难真正彻底松弛下来。过去三年,我的全部生活都被刷题、疗伤、对抗恶意填满,我几乎没有拥有过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无忧无虑的假期。
母亲看出了我心底潜藏的不安。她知道我考上重点高中值得庆贺,却也明白,对我来说,去往高手如云的重点,不全然只有喜悦。新学校里面全是陌生面孔,集体生活、激烈的学业角逐,很有可能会反复触动我心底尚未愈合的伤疤。
“不用总闷在家里,总闷着心里容易憋得慌。有空多出去走走,不必强迫自己去结交谁,就随便看一看,吹吹风也好。”
她常常这样劝我。
于是很多个午后,我会独自走出家门。避开闹哄哄的商业步行街,专挑人相对稀疏的滨河步道、旧书店、图书馆消磨时间。大多数时候我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看河面晃荡的波光。独处对我来说是安全感的来源,可独处久了,心底偶尔也会浮起一丝淡淡的空洞。
我见过成群结伴说说笑笑的少年少女,他们并肩打闹,毫无防备地互相打趣,那样毫无芥蒂的热闹,对我而言是既陌生又遥远的风景。我不是不向往一份平和的善意,只是过往太多次的冷眼与背叛,让我不敢轻易向任何人敞开内心。我像一只受过伤的小兽,外壳坚硬,内里却依旧脆弱,只敢远远观望人间的热闹。
距离重点高中开学还有二十余天,天气稍稍褪去几分灼人的燥热。那天下午,我照旧去往市公立图书馆。高大的玻璃建筑,室内冷气徐徐流淌,满屋子都是纸张淡淡的油墨气息,是我整个暑假最常来的落脚地。
我提前借来几本高中预科课本,还有几本散文读物,打算安安静静泡上一下午。我刻意选了靠窗边、位置比较边角的阅览桌,远离大厅中央人群聚集的区域。把书包放在椅侧,摊开书本,指尖划过书页,慢慢沉下心阅读预习。
阅览室里人不算少,有补课间隙过来刷题的初中生,有备考的高中生,也有带着孩子阅读的家长。翻书的沙沙声、偶尔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不会过分嘈杂。我早已习惯把自己隔绝在一方小小的书桌之内,两耳尽量不闻周遭纷扰。
时间一点点流淌,夕阳缓缓偏移,金色的光线穿过巨大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中途我起身去往饮水机接温水,转身回去的时候,阅览大厅突然有一群学生打闹着从走廊跑过。不知道是谁失手,一本厚厚的精装参考书,“哗啦”一声从怀里滑落,重重砸向地面。
厚重书本撞击地板发出巨大的闷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面格外刺耳。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条件反射猛地一颤,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心瞬间冒出来一层薄汗。脑海不受控制闪回无数碎片:从前课堂上被老师狠狠摔在地上的作业本,教室里面骤然炸响的呵斥,争吵时拍得震天响的课桌。旧的恐惧顺着神经瞬间席卷上来,呼吸猛地一滞,我站在原地,脚步钉在地板上,脑子有短暂的空白。
我明明知道,这只是别人书本失手掉落,和我毫无关系。可是创伤带来的本能反应,快过理智思考。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一时之间没办法迈开脚步。
周围好几道目光被巨响吸引过来,零零散散的视线扫过站立不动的我。被陌生人注视的感觉,又加重了我心底的局促。我下意识想要低下头,想要躲开这些目光,只想赶紧逃回自己的座位。
就在我情绪陷在慌乱紧绷之中,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音量压得很低,不会惊扰阅览室其他人。
“你没事吧?吓了一跳是吗。”
我错愕地抬眼。
站在我斜旁边,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眉眼清和,没有半点戏谑、猎奇,也没有审视打量。他刚刚也被那一声巨响惊动,转头刚好看见了我骤然失色的神情。他没有凑近,刻意和我保留了一步的安全距离,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只是眼神带着真切的体谅。
他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听到响声反应这么大,没有好奇地打量探究我的窘迫,仅仅只是察觉到我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简简单单送上一句关心。
过往这么多年,绝大多数人看见我失态、慌乱、应激发作的时候,反应大多是猎奇围观,或是不解的侧目,甚至私下窃窃私语议论我的古怪。很少有人,会不去深挖背后的故事,仅仅看见当下的不安,轻声送上一句体恤。
猝不及防的善意,让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我攥紧手里的水杯,指尖微微用力,迟疑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嗯,有一点。”
“那本书摔得实在太响,换谁都会被惊到。”他浅浅笑了笑,语气平淡自然,不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度热情,说完便弯腰,帮旁边那个慌慌张张的低年级学生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整理好递还给对方。做完这一切,他便打算回到自己的阅览座位。
本来对话到此就该结束,我们只是图书馆偶然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萍水相逢,之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
可是鬼使神差,在他转身的瞬间,我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紧绷:“你……也是要去市重点高中读书吗?”
我看见了他摊在桌面上的那套重点高中的预科衔接教材,和我书包里面的是同一套。
他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我,眼里掠过一点讶异,随即温和点头:“对,马上就要高一,开学就要报到了。你也是?”
“嗯,我叫萧锐。”我报出自己的名字,心底依旧抱着戒备,可长久封闭的心,好像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小的缝隙,漏进来一点微风。
“我叫林屿。”他简单回应,“看你也在看衔接课本,暑假提前预习吗?”
我们没有大声交谈,依旧维持着阅览室该有的低声。我们顺势挪到靠窗边角那张我的阅览桌旁,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站着聊天,没有强行拉近。
他不会像别的同龄人一样,一上来就打探家庭、打探过往经历,不会追问我为什么性格这么安静内敛。我们的话题,安安稳稳停留在课本、科目、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
他跟我说起听说到的重点高中,课业压力很大,考试频繁,高手云集,竞争会很激烈;说起有的科目难度会陡然提升,暑假预习也只是求一个心里踏实;说起图书馆是他暑假最常待的地方,家里吵闹,在这里看书反而心静。
我大多时候是倾听,偶尔简短回应几句。长久习惯防备的我,依旧不会袒露心底那些沉重的伤疤,不会讲初中那一堆欺凌、对峙、崩溃的往事。那些泥泞不堪的过往,太重了,我不愿意摊开在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面前。
但是这短短十几分钟交谈,没有冷眼,没有偏见,没有试探,没有看热闹,只有平等的、不带目的性的普通对话。不用竖起浑身尖刺保护自己,不用时刻预判下一秒会不会迎来嘲讽与伤害。这种松弛,对那时的我而言,是极为奢侈的体验。
夕阳继续下沉,金色的柔光落在玻璃窗上,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阅览室里人来人往,喧嚣很远,这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
我见过太多人性里面的恶意,见过成群结队的落井下石,见过旁观者冷漠的视而不见,见过带着偏见居高临下的审判。我几乎快要默认,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多半裹挟着猜忌、漠视甚至伤害。可眼前这片刻相逢,让我真切感受到,世间是存在不带算计的温柔的。
这份温柔并不轰轰烈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相助,仅仅是:看见你的慌乱,不去猎奇窥探,送上一句简单的关心;聊天的时候,不去深挖你的伤痛,尊重你的边界,平等地闲谈普通的琐事。
时间过得飞快,天边的霞光慢慢转为橘红,图书馆闭馆的提示广播缓缓响起。
林屿背起自己的帆布书包,看向我:“图书馆要闭馆了,我该回去。开学之后应该会在学校碰到,希望高中可以一切顺利。”
“嗯,你也是。”我点点头。
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没有约定下次见面,没有刻意去维系这份刚刚萌芽的交集。只是萍水相逢,人海之中偶然撞进来的片刻暖意。
走出图书馆大门,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流不息,喧嚣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我一个人沿着滨河步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脚下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路面。
我的心绪久久没有平静。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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