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张府内,张妙玄持着一把轻巧的油纸伞走在梅林里。
天实在冷,枝头的梅花反倒被冻得愈发精神了,红红白白地缀在枯枝间。
他爱俏,不肯带围脖,怕显得人臃肿,里头只穿着一件品月色的逢衣。
张妙玄走的很慢,阿彩在旁边帮他打着一盏御赐的五色琉璃莲花宫灯,在雪地上显出潋滟的光芒。
他问阿彩,“公主在何处?”阿彩笑的谄媚,“公主定是在园子里和郎君女郎们玩闹呢。”
穿过梅林便是一方开阔的园子,里头传来一阵一阵的欢声笑语,里头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来,不用听,最响的一定是李瑛的笑声。
洛都名士放荡不羁是为美谈,众人也有意往不拘小节的真性情靠拢。和那群洛都贵族惺惺作态的男人和恪守女戒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来说,李瑛的笑声堪称放肆。
有时候他们在闺房里闲聊,讲起谁家的密事或者坊间流传出来的粗俗笑话,张妙玄头一回看见有人能真的笑到从榻上滚到地上去。
他刚开始不明所以,只是这笑声实在具有传染性,李瑛笑有趣的俗事,他笑她滑稽的样子,也噗通一声从床榻上滚下来,他们俩就在脚蹬上大眼瞪小眼。
想到可爱的妻子,他唇角也不自觉的弯起。张妙玄深吸了一口凌厉的冷空气,感觉神思也清明了不少。
李瑛不喜欢小婴儿,可一向喜欢同大些的孩子玩,她是天生的孩子王,他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出那么多小童喜欢的游戏的。
刚开始,他的几个义弟妹和侄子侄女们怕她的很,小童们皱眉耷眼,拉着他的衣袖,“六兄,我们真的好害怕,她是公主哎。”
他们说着踮起脚尖和他咬耳朵,声音带了哭腔,“她…她阿母是慕容氏的哎,我保姆说慕容氏是晚上都会吃小孩子下酒的。”
他们忧患道,“六兄呜呜呜你也要小心些,晚上不要和她一起睡觉。”
张妙玄哭笑不得,一手揽着一个小鬼头,吓唬到,“你们既说她是吃小孩的精怪,更要好好哄着她。”
他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不然,六兄就性命不保了。”
张妙玄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越发幼稚的举动,准备日后一定做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刚开始这些小童玩起来也怯怯的,连笑都不敢,一个个跟小木头人一样杵着。
李瑛的确有着魔力,仅仅一个下午,她就从“慕容女魔头”变成了“六公主”又变成了“阿嫂”和“叔母”。
现在李瑛正扮演着一个坏人,夸张的嘿嘿笑着,歪着嘴吐舌头,小童们笑做作一团。
若是在新婚时,张妙玄定会大惊失色,但是眼下他站在梅树下,看她那个滑稽可爱的样子,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小童们笑着,叫嚣着“抓贼啦!”
一涌上来,几个小男孩抱住她,她一个不留神摔进了他们方才堆的雪堆里。
李瑛随手捏了几个雪团子,朝他们乱丢,笑骂,“死孩子,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下次不带你们玩了。”
年纪小的几个听不懂话语里的嗔怪,真以为李瑛生气了,吓白了小脸,作势就要下跪。
丽妃已经定了婚,对方是吴夫人细细相看过的杨二郎,一表人才,丽妃也见过他,只是说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吴夫人张家主疼她,又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决心留她到十八岁,明年末再成亲。
张丽妃大大的杏子眼笑到只眯成两条细细的月牙,一把揽住那几个要跪的小郎君,朝李瑛讨饶,“好嫂子,好公主。饶了我们几个吧”
李瑛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哪里会真的生气。”
她几步上前,跳上了林中开的最好的梅树,她伸手折下一支缀满了红梅的枝条,低头递给树下的丽妃,“喏,花开的好,丽妃,正配你。”
少女余光瞟到了那个撑着油纸伞的清淡身影,她轻盈地跳下梅树,笑着提起裙摆,朝他奔过去,“小猫。”
张妙玄心头微动,也快步走了起来,李瑛裹挟着细细的风雪和她身上的热气,梅花的香气扑进了他的怀里,温温热热地笼罩住了他。
张妙玄被她扑得往后微微仰了一步,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少女的发髻已经全松了,歪歪斜斜地坠在肩头,几缕乌发沾着细雪贴在颊边,看来等一会,他得帮她好好拢拢。
张妙玄嗔怪,“你近来身子不好,不能在雪地里呆久,你看看脸都冻红了。”
李瑛坏心思的把手伸进了他的怀里,“冻死我了,我哄他们了一个下午,你得给我暖着。”
张妙玄看她因为兴奋高兴和运动而发红的脸颊和亮亮的双眼,不说话,只是笑,把她手往更温暖的心口放了放,像幼猫一样亲昵的用面颊蹭了蹭她。
她得意的扬起下巴,“唔…罚你的,给你个教训。”
李瑛也怕真的冻到他,她挣开了手,挽住他,低着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怎么说?”
张妙玄已经十七岁了,但是张家主一直不让他入仕。李瑛能够猜出什么缘故。
朝中局势紧张,隐隐有废太子的呼声,而同时李晟对于李瑚日渐隆恩,将其封为兴王。
太子李瑶性格宽容,却出身低微,母家毫无势力,世家大族不爱搭理他,更何况他是靠年纪才当上的太子,根基浅薄。
为了与李瑚区分,他更是刻意显出刚正不阿的姿态,不肯与氏族同流合污。若是他日登基,焉有不清理世家的道理?
陆荣华为卢氏义女,卢氏,杨氏皆已为李瑚党羽,只是张氏摇摆不定,毕竟张妙玄是李瑛的丈夫,李瑛有李瑗这个亲阿弟,虽说是不理事的,但是到底是中宫所处的嫡子。
而李瑛一向及其不喜李瑚,那姑且能够算是太子一派。
更何况重阳秋宴,李晟因着政事狠狠斥责了太子,当着一众宗室朝臣的面踹了李瑶一脚。李瑶也不敢呼痛,面如土色。
李瑛看着瑟瑟发抖的太子妃费氏抱着他们的病秧子儿子,小童吓得连哭都不敢,脸涨得紫红。
李瑚和李珊两兄妹坐在一侧,幸灾乐祸到毫不掩饰,李瑚端起了酒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李瑛冷哼一声。
李晟扶着额头,手指朝李瑛一指,“你,笑什么?”
李瑛神色漠然,上前施礼,“陛下火气也太大了,太子有做的不是的地方,您是君父,打了骂了,我们做臣子的受着。”
她瞪向李瑚,语气平平,“只是,莫要被奸人蒙蔽。”
李晟气极反笑,“你说说,奸人是谁?”
李瑛抬头看向他。“妾自幼出宫修行,这些政事是插不上嘴的。只是,昔年赵武灵王宠爱幼子母亲而废长子赵章,敢问赵武灵王下场如何?”
满室皆惊,赵武灵王是在沙丘之乱中被活活幽闭宫中饿死的。这已经是活脱脱的诅咒了。
李晟静静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李瑛微微抬了抬下巴,犹嫌不足,“刘表废长子刘琦,立幼子刘琮,以至于荆州基业拱手让人。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察。”
李珊再也坐不住了,霍然站起,她反唇相讥,“妹妹当真是以史为鉴,只是无论是赵武灵王还是刘表,都算不得真正的皇帝。”
“阿父为天下之主,光明贤德,恰如景帝,景帝废太子刘荣,立刘彻,才能成就霸业。”
李瑛低低笑起来,“既然说到汉史,还请五殿下莫要忘了戚夫人和刘如意。莫要有着不该有的心思,以至于落得.....”
戚夫人被吕后做成人彘,刘如意被毒杀,这是人尽皆知的,李珊闻言脸色骤变。
李晟猛地一拍案几,“你闭嘴!”
李瑛继续道,“陛下育有五子,长兄病逝骤薨,三兄则为长子,若三兄失德,陛下莫要忘了,阿瑗他是您的嫡子,我们的身上留的和文怀太子一样的血。”
这句话意思太明显不过了,明明晃晃的意思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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