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接下来一个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的,张妙玄只当她是方才爬树爬得太高吓着了,便也不与她斗嘴了,只默默地走在她身侧。
直到晚上,李瑛才稍微缓过来一点。今天是五月初一,每逢初一和十五,洛都便有夜市。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时,张妙玄一个不落地将所有的谜面都拆了一遍,吓得那小贩只当他是来砸场子的。
张妙玄哪里贪他的这种东西,只拿了了一盏兔子花灯,李瑛提着那灯照着路,而人并排走着。
行至一座小石桥时,李瑛忽然便走不动了。她往桥栏上一坐,她笑道,“可走不动了,我在这里歇歇脚。”
张妙玄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兔子花灯,黑黑的夜里,远处的彩灯结帐连成一片,在水里投下了了五彩斑斓的晕影,但是还是不够亮的。
少年捧着兔子灯,脸儿凑得很近,眸光湛然澄澈,暖色的灯火在他眉目间流转,将他的皮肤映出一种暖玉般的柔润质地。
少年乌发玉冠,身形秀美,宽大的袖子垂在膝边,,玉树芝兰,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脸上带着层宁静的浅笑。
李瑛看着这一幕,忽然生出一种痛苦,她感受到一种很久没能体验到的幸福,
她的人生中有过许多温存的幸福,可现在的她回望过去,却看见其短暂,如过眼云烟。
昔年承欢父母膝下她甚至历历在目,耳畔仿佛还能想起父母的笑语晏晏。她好害怕这种宁静的感觉转瞬即逝,她感觉内心一空。
恰在此时,张妙玄惊喜地叫道,“那里来的花灯?”
李瑛回过神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真是奇了,今天非年非节,竟然有人在洛水里投下了五彩的花灯。
洛水水面上漂来了一盏盏的小莲灯,应是彩纸折成的,但是为了能够漂得更久更远,拿棕油在表面涮了,在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光。
花心处搁着一枚小小的宝塔形红烛,烛火跳动着,纸莲也被映成了红彤彤的一小团,几近要烧起来一样。
李瑛蹲下身子,怂恿他,“你去捞一个,我看那纸上写着字呢。”
张妙玄打退堂鼓,“这不好吧,别人放的,咱们截胡了。”
李瑛自己弯下腰在少年的惊呼里捞上来一个,小莲船甫一上案,张妙玄就催促道,"还真有字呢,阿姊你快拆开,看看里头写的是什么。"
李瑛哑然失笑,“你这人,真真让我拿你没办法。”
她将船儿递给他,“我不拆,你自己拆开看。”
张妙玄纤细的指尖轻轻捻开彩纸,却见里面每多花瓣下皆画着卍字与云气纹,而花蕊的地方,都用宫笔画着一只猫儿,白白的长毛,蓝蓝的猫眼,憨态可掬。
张妙玄笑道,“这倒是好玩,普天之下,莫不是第一个给猫儿过生辰的吧。”
李瑛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看下去。
张妙玄歪了歪脑袋,将彩纸举了起来,李瑛抱着那兔子彩灯替他打着光,迎着光,张妙玄看见猫儿下竟是还压着一层极淡的紫色暗纹,是一朵绽开的兰花,姿态清雅。
他笑道,“这倒是赶巧,倒是和我合上了。”
少年的眉眼还是纯稚的,他疑惑地看着李瑛,难得流露出一点呆呆的傻气。
李瑛只是含笑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头脑都幸福得炸开了。
他的脸迅速地红了起来,他捉住李瑛的手,手心冰凉,“我怕不是在梦里吧。”
他兴奋地碎碎念,一双杏眼儿也睁得大大的,“给我的?真的是给我的吗?”
李瑛没想到他会这样高兴,伸手去试他的额头,“你怕不是高兴傻了,今日是五月初一啊啊,是你的生辰啊。”
等他们回到了平原公主宅,张妙玄还是晕乎乎的,走得东歪西倒,像是喝了酒一样。
李瑛把他扯进厨房,大咧咧地说要替他做一碗寿面。
她的手艺是有目共睹的,昔年贪吃如米富都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意吃半口她做的东西。那面条做的真难吃啊,看着清汤寡水,吃着又咸又淡。
好在刚刚出锅很热乎,冒着白色的热气。
但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张妙玄还是吃了,他吃得很慢,屋子里没点什么灯,廊上倒是挂着灯笼,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晕。
李瑛一只手肘搁在桌上,脑袋轻轻倚着胳膊,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吃。
热气从碗里蒸腾而起,笼罩了少女的眉眼,她微笑着,笑得恬静温和,眼睛很亮,跟水洗过一样,倒影里只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她眼神珍重,好像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一样,他希望自己永远也吃不完这碗面条。
天若有灵,惟愿此刻花好月圆能够天长地久,愿人能更长久。
张妙玄流下了一行眼泪,给这碗本就加了不少盐巴的面又添了不少咸味。
李瑛道,“咦?你哭了?”
少年慌忙地去擦,“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小的时候母亲打了我,我若是哭了,她便罚我单衣在廊上抄书,奴婢们就在一旁看着,又冷又丢人。”
“每次我都会哭,阿母就会告诉我,男孩子是不能哭的。可我越忍着越是想哭,她便罚我抄得更多,从四书抄到家训,从家训抄到孝经……"。”
“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她只对我这样?我难道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吗?为什么她从来不夸我,不抱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真的不是的。”
他嚎啕大哭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我骗了你。”
“我的母亲根本不是吴夫人,我的生母原是一街市卖酒女,后来被我父亲纳入张府,刚开始还好好的,但是我真正的生日是五月初五的五毒日,算命的说会碍父母,加之我阿母生我时难产,吃了苦头。”
张妙玄抽抽噎噎,“我.....我一直不敢和你讲,我晓得这是欺君的大罪,我今日同你说,就是做好了准备。”
他像是怕痛似的捂住脸,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李瑛平静地看着他,“还有吗?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张妙玄嗫嚅道,“我.....我再没有了。”
李瑛叹了口气,“吃面吧。”
夜晚,李瑛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浓妆艳裹的女人在一座宽阔的大殿行走着,长长的裙据拖过冰冷的石砖,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哀哀哭泣着,“我儿,我儿,我的女儿在哪里?我好不容易来找你!我的女儿,我的心肝宝贝儿。”
李瑛怔怔地站在殿柱后面,看着那道倩影像一尾游鱼般在廊柱之间穿梭,忽远忽近的,如梦似幻。
李瑛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朝那道背影伸出手去,大声地喊着,“阿母!阿母!你到哪里去!!”
慕容明春没有回答她,她的裙裾在转角处一闪,咻的消失了。李瑛急急地追上去,
李瑛伸手轻轻拨开重重玮帐,却见她坐在床上,女人对她笑咪咪,“阿母哄你睡觉吧。”
李瑛躺在了她的大腿上,少女得脸儿埋进女人馨香的裙上,繁复的刺绣微微的扎人,她闭上了眼睛,“阿母,我好累。”
慕容明春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阿母知道,你很辛苦。”
李瑛又道,“阿母,你为什么才来看我。这么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慕容明春嫣红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李瑛右眼的重瞳,“阿父待你还好吗?”
李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想要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又究竟为了什么?哪怕是在梦里,她还是说不出口。
她有些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梦,毕竟慕容明春鲜少这样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咬着慕容明春的手背,烙下一个细细的牙印。
但是无论如何,她贪恋着这一瞬间母亲的温度,李瑛轻轻握住慕容明春的手,她打了一个哆嗦,“阿母,你的手真冷。”
轻柔抚摸着李瑛额发的手忽然一顿。
慕容明春幽幽笑道,“那是因为我早已死去多年了啊。”
她双手忽的猛地掐住李瑛的脖颈,随即鲜血从女人的口鼻涌出,温热的血滴在李瑛的胸脯上,洇开一片黑乎乎的暗渍。
慕容明春的脸在血污中扭曲着,嘴唇翕动着,她苟延残喘道,“卑奴!卑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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