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雾汽弥漫,蜻蜓低飞,洛都的护城河洛水上,还结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有稚童趴在河岸上去捞那些在晨曦照耀下,透明滑溜的薄冰。
有宿醉的世家公子趴在豢养的青牛上,听着脆嫩草叶被啃食时的“嚓嚓”,闻着江边的水腥,醉醺醺笑吟道:“洛水春冰开,洛城春水绿。
如今还不过寅时,灰瓦低檐的里坊就已传来高嘹的鸡鸣,僧人们也敲板打钟了起来,永宁寺响起了悠长沉闷的钟声。
佛殿之中灯火摇曳,香烟缭绕。
“施主每日刚刚天亮就在佛前长跪不起,究竟是在求什么呢?还是欲壑难填,内心太过贪婪,以至于无法满足而痛苦焦灼吗?”
江稚水放下合十的双手,他回头望去,门槛外竟是那位在国破那日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僧人悟尘。
悟尘竟像又苍老了许多,面容很疲惫的样子,他原本身形高大,如今却清减得厉害,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身形竟有些佝偻了起来。
江稚水从蒲团上起身,朝悟尘行了一个揖礼。悟尘是出家之人,不受这些俗礼,微微低头,合掌称善。
江稚水脸上带着无奈地清浅笑意,两个小小梨涡也随之绽放了出来,“我涓埃之微,虽蒙郝学士搭救,免侥幸未死,可如今到底仍背着不白之冤,只能暂借永宁寺庇护,困于此地,不得外出。”
他看向烟雾缭绕的香炉,眼圈好似也被升腾的白烟熏红了,“我只恨自身身份之低微,所能做的,也就是在这里祈祷罢了。”
这并不是悟尘想要的答案,这个平日端方的僧人在今日却有几分失态,他追问道,“你所求的是什么呢?”
江稚水蹙了蹙眉,他轻声答,垂下头,避开悟尘执拗的目光,“您是永宁寺的僧人,身为方外之人,也会过问这样的红尘之事吗?”
悟尘堪称僭越地仰头看着塑泥塑金身的大佛,佛像垂目俯视众生,悲悯而沉默,“这里又不是什么西方极乐世界,而是洛都的永宁寺,我本就身在红尘之中,又如何做那超脱之人吗?”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那根燃烧的檀香慢慢燃尽,于灰烬处一点点弯折坠落,像是在越来越俯身磕头的香客。
“与其埋怨红尘沾染了几身烦恼非凡,倒不如平淡的接受吧。”
远处僧人诵经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来,悟尘侧过了身子,朝外做了个“请”的姿势,“施主,东宫有请。”
李瑛焦躁地在东宫的佛堂里快速踱步着,裙摆拖曳过羊绒茵毯,窸窣作响。
她转头看向前面端坐的李瑗,少年修眉修眼,慢条斯理拨弄手中那串佛珠,温润洁白的菩提珠在他苍白到发青的手指间缓缓滚动着。
李瑛刚刚还要埋怨他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怔了一瞬,如今的这一幕好似在董家坞堡时也发生过,那时的她焦急地想要从董家坞堡脱身。
实则才过去了一年,她如今回想,却只觉得恍若隔世,想到这里,李瑛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李瑗将那一百零八颗佛珠缓缓地绕回了自己的手腕,他抬眼望她,唇角微微弯起,“阿姊在郝府也是这样烦躁,阿姊究竟在急些什么?如今,我们已经是大成的皇室了。”
李瑛叹了口气,坐在了李瑗对面,她烦躁地揉着眉心,“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李瑗笑着挑了挑眉,难得露出些少年人鲜活的神情,“阿姊怕了?”
李瑛瞪着眼,“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李瑗轻轻拉过了李瑛的手,这双手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粗糙。
驭马持缰和做粗活所结成的老茧或许可以被热水和羊乳软化,可那道横贯掌心,又增生的疤痕却依旧狰狞,此生怕是都去不掉了。
李瑗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
“阿姊好狠的心。”他用有些撒娇的语气道,阿姊好狠的心,我可怜地独身呆在东宫,阿姊也不来看我。”
对于这个脾气多少有些古怪的弟弟,李瑛还是不大习惯于和他这样的亲密,不动声色地从李瑗那里抽了回来。
她叹息道,“你哪里知道我的难处,我在洛宫中那才叫艰难,李晟给我找了七八的保姆,又请了四个女学士,将我看得严严的。”
“这些女师每天就给我跟你念经一样在我耳朵旁说什么妇德内训,搞得我烦不胜烦,我今日之所以能够出宫来看你,也是我故意借题发挥。”
她吐了吐舌头,“我挥着膀子砸了不少器皿,上蹿下跳地骂了半个时辰,气晕了女学士里的一个,趁她们吵吵闹闹地乱成一团,我才溜出来的。”
“洛都的情形,一切都很复杂,你我所做的也就只能静观其变,你说说,在东宫这些时日,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李瑗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我能知道些什么?"
李瑛急切道,“我要么身边都是李晟给我安排的奴婢,大多都是十一二的年纪,慕容明春凶名在外,她们见了我吓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更谈何打听出什么了。”
李瑛恨铁不成钢道,“你能知道事情多着呢,太子的喜好,太子的品性,太子的姬妾,太子的儿女。”
看着李瑗不说话,李瑛的眼神严厉了很多,像极了教着米富背诗时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你在东宫这么些时日,你不要告诉我,你每日就在这佛堂里打坐清修了?”
“阿姊何必急着一时,左右以后都能慢慢的清楚。”李瑗吞吞吐吐了起来。
“其实我倒觉得回宫没有什么不好的。在这里不用为生计而发愁,虽说也少不了尔虞我诈,但是到底锦衣玉食。”
李瑛这多日来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迷茫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李瑗戳中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就被多年奴婢生涯剔髓抽筋,自她五岁时被囚文霄堂,早慧如她,之所以在文霄堂里哭闹得如此严重,有多少是在哭她狠心的父母。
又有多少是因为接受不了这封闭狭小,破旧蔽塞的文霄堂,在哭着怀念曾经那座堂皇富丽的昭阳殿,以及习以为常堆金叠玉的优渥生活。
她从没有想过她还可以再回来的,她曾以为如今这样翠被豹舄,靡衣媮食的贵族生活,早就已经和她隔着天堑鸿沟,千山万水,天上人间。
可是如今,短短数天,她重新回到众星捧月的贵族生活,遍身绫罗地行走在那座香气馥郁的大殿,身后追随着数十躬身的卑微奴婢,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和快乐。
她适应地速度之快几乎让她感到迷茫,仿佛那些流离失所、颠沛流亡、在冻土与衰草里挣扎求生的岁月,才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想到这里,李瑛忽然感到一种近乎难堪的羞耻。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那样的浓烈地恨着洛都,恨着洛宫,恨着父亲,恨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但是等真正的见到他们,她却反而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恨着李晟对于她态度的平静,但是可恨可耻的是,她的内心也是这样的平静。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于父女亲情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经在这些漫长幽暗的岁月里彻底荒芜,但是她痛苦又惊异地发现其实并不是如此。
在最初那阵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过去之后,她心里那片翻涌多年的恨海竟然可笑可悲地平静了下来。
李瑛的手指轻轻抚上了自己脖颈处那道细细的剑伤。
与掌心那道狰狞增生的疤不同,这里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只有指腹缓缓摩挲过去时,才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硌手的凸起。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而就在这时,一道稚嫩欢欣的声音却骤然打破了佛堂里的沉闷与死寂,“阿姊!你怎么这么多天没有来看米富!"
"米富好些天都没有见到你,阿姊想不想米富!!”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恋,雀跃地扑进李瑛的怀里,如乳燕投林,爱得李瑛在他的小脸是狠狠啄了一口。
米富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惊呼道,“阿姊!你怎么这么美!”
眼前的女郎上着薄薄的脂粉,杏脸桃腮,与从前那个总是灰扑扑、风里来雨里去的阿姊几乎判若两人。
小孩儿声音又脆又亮,满是发自肺腑的惊叹,“阿姊怎么变成成仙女了!”
说起来,米富的病真真也是造化弄人,甚至于算是‘弄拙成巧’。
这些庸医不仅偏他们将钱全数使在这种金贵药材上,设想到更缺德的还在后头,他们丧尽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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