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内阁会议在太和殿东侧的议事厅召开。
天还没亮透,苏棠就站在了宫门外。
她穿了正四品的案戏司提举官袍,袖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昨晚翻账册时被纸页割的,她没在意。
沈渡站在她身侧,刀挂在腰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皮绳。
“记住韩大人的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苏棠一个人听见。
苏棠点头。
议事厅的门从里面推开,内侍尖声宣进。
苏棠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抱了整整三摞账册的季淮和老邢。
议事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条紫檀桌,首辅张敬坐在左侧首位,次辅魏悯坐在右侧首位,六部尚书分坐两边,韩崇坐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都察院御史孙文正站在长桌末端,手里拿着一份状纸,正是前天弹劾案戏司的那份副本。
他见苏棠进来,清嗓道:“苏提举来得正好,本官昨日递进内阁的状纸,想必你已经看过了。”
“有人说案戏司在苏州擅自查封民宅、扣押商货,可有此事?”
“有。”苏棠在长桌末端的空位上站定,面不改色,“案戏司在苏州河港查封了一处货栈,扣押了铁箱六口,内装账册若干。”
孙文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愣一下才接上,“既然承认,那便请苏提举当堂解释。”
他嗓音洪亮,“案戏司的协查权限仅限于大理寺和刑部移交的疑难案件,什么时候可以越权到苏州去查封民宅了?”
“孙御史,你状纸上写的是‘擅抄民宅、私扣商货’。请问这八个字的依据是什么?”苏棠没动,即刻反问。
“依据?”
孙文正似乎觉得好笑,微微后仰靠上椅背,“案戏司在苏州的行动未经刑部授权,也未向都察院报备,擅自在深夜闯入民宅、扣押私人财物,这难道不是越权?”
“案戏司在苏州的行动经过韩崇韩大人的授权,授权文书在行动前已呈报内阁备案。”苏棠早有准备,冲韩崇颔首,“韩大人,请您确认。”
韩崇把茶杯往旁边挪挪,嗓音沉静,“确实如此。”
“案戏司的协查呈文于十二日前由本官签发,授权范围包括扬州、苏州、杭州三地涉及前盐运使宋思远余党的一切账册与物证,呈文副本当日在内阁存档。”
孙文正嘴角抽了一下,看韩崇一眼,脸色微变反唇相讥,“就算有授权,案戏司查封的货栈并非宋思远名下产业,而是苏州本地商户的合法仓库,苏提举查封货栈的依据又是什么?”
“依据是货栈里存放的账册。”苏棠转头,看向季淮。
季淮上前一步,把苏州货栈账册摊在紫檀桌上,翻到其中一页,“这本账册记录了近三个月来的私盐贩运明细,每一笔交易的收款方都是一个叫‘郑记’的商号。
郑记的东家叫郑怀,是宋思远当年的幕僚,也是宋思远案唯一在逃的要犯。货栈的契书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但货栈的实际控制人是郑怀。”
他不卑不亢,语气恭敬,“孙御史如果认为查封有误,不妨亲自去苏州核实。”
孙文正没看账册,转向首辅张敬和次辅魏悯,“二位阁老,案戏司的协查权本就是为了应付疑难案件而设,如今苏提举将手伸到了江南,查封商户、扣押账册,扰乱了地方商业。若各地案戏分司纷纷效仿,只怕地方上商贾不安、民怨沸腾。”
他俯身,“臣请内阁暂停案戏司的协查权。”
张敬没说话,手指曲起在桌面上轻点两下。
魏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缓缓道:“孙御史此言不无道理,不过,本官想先听听苏提举怎么说。”
苏棠在他说到一半时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与他目光相接。
那双眼睛不大,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对上苏棠的注视后纹丝不动。
“魏大人说得对。”苏棠收回视线,示意季淮翻开下一本账册,“既然要听我说,那我就从头说起。”
“郑怀是宋思远余党,这一点没有争议。但郑怀的背后不是宋思远,是一个比宋思远、比周岩、比曹淳都要大的人,而且——”
她一顿,放轻语气,“这个人五年前就在郑怀的账册上盖了自己的私印。”
众人面面厮觑,最终满堂寂静。
她从季淮手里接过五年前那本旧账册,翻到第一页,举起来。
只有一行字:开账之年,上缴对象——府,旁边盖了一个完整的瑞兽印,瑞兽的爪子下面踩着三个篆字。
她把苏州账册上拓下来的半个印痕和这个完整的印痕拼在一起,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瑞兽印,这是内阁辅臣专用私印,五年前到现在,此人一直从私盐贩运中抽六成利润。”
她动作平稳嗓音没有起伏,“近两个月,抽成比例提高到了八成甚至九成,所有抽走的银子都汇入了户部钱庄的假名账户。”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枚瑞兽印在晨光中红得像刚蘸上去的印泥,篆字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
孙文正张张嘴,把状纸放下,有人下意识地去看长桌上首那两个人。
张敬伸手,接过账册。
他看得比魏悯久,看完之后把账册放在桌面上,往前推给魏悯,看不出也听不出什么变化,“魏大人也看看。”
魏悯接过。
他动作不紧不慢,先看封面,再看第一页,然后往后翻几页,把账册合上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苏棠,“瑞兽印确实是内阁辅臣的私印规制,内阁辅臣有两人。”
“请问魏某的名字是否出现在账册之中?”
苏棠摇头,“没有。”
魏悯又问,“那张阁老的名字呢?”
苏棠:“也没有。”
魏悯点点头,指缝相接虚抵下颌,“既然如此,这枚私印有可能是伪造。”
“郑怀案发前是宋思远的幕僚,见过不少官场文书,伪造一枚私印并不难。苏提举手中有此印鉴,不妨先查实私印真伪,再作推论。”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
苏棠也在等他说这句话。
“魏大人所言极是,案戏司确实已将相关印鉴拓片送呈礼部,请铸印局师傅逐项核验。核验结果出来之前,这枚印确实无法单独作为定罪的凭据。”
“那我们先不谈私印,谈另一件事。”
她从季淮手里接过另一本账册,翻到记录蔡稷那笔交易的一页,“蔡稷两个月前曾通过郑怀的私盐网络汇出一笔五千两的款项,其中九成上缴,郑怀的账册上标注这笔上缴的对象就是私印的主人。”
她的视线回到魏悯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既然魏大人认为这枚瑞兽印真伪存疑,那请户部调取钱庄该账户的开户记录。每一个假名账户都有开户担保人,谁担保的,谁就是这笔银子的实际控制人。”
魏悯没回答,端茶杯的动作顿住,很短,在座其他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苏棠看见了。
“传朕口谕。”
皇帝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过来,“户部尚书即刻调取钱庄所有涉及私盐案的假名账户开户记录,交案戏司核验。”
他转过身,面朝苏棠,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座议事厅听清,“开户记录到案之前,案戏司协查权暂不暂停。韩大人、苏提举、季经历,三位留下。其余人等散会。何时账户查实,何时再议。”
众人垂首。
散会之后,苏棠站在议事厅外的廊下,沈渡从廊柱后面转出来,刀已经收进了腰间的鞘。
他没有问她结果,只是看她一眼,指尖往下戳她小臂。
苏棠拆开,里面是鲜肉烧饼。
她低头咬一口,从廊下望出去,正好看见魏悯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走得不快不慢,官袍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靴底,纹路她没看清。
她在想那本五年前账册第一页上的瑞兽印,三个篆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刚蘸上去的。
两天后,户部开户记录送到了案戏司,是户部尚书亲自抱来的,厚厚一摞,用麻绳捆了三道,每一道绳结上都封了火漆。
尚书放下东西喝了杯茶就走了,临走前说,“这是陛下亲自催的,本官可不敢耽搁”。
苏棠没理他的抱怨,拆开麻绳,把最上面一本递给季淮,自己拿了下册。
沈渡靠在推演板旁边,把刀柄上的皮绳解开重新缠,很慢、一圈一圈。
三个人在正堂里从午时翻到夜深,把假名账户的开户记录逐条比对。
五年前开的那批假名账户一共十几个,大多数已被注销,只剩下一个还在持续进出银两。开户担保人一栏写着“曹淳”,但曹淳的名字旁边,有一行被朱笔涂掉的批注。批注的墨迹极淡,不像朱砂,像一种掺了金粉的印泥。
苏棠把账册举到烛光下,侧着光看那行被涂掉的字。
金粉印泥只有一种人会用到,因为这是内阁辅臣在公文上批示时用的特制印泥,市面上买不到,由宫中专供。
“曹淳替人开了这个账户,批注是另一个人加的。这个人在曹淳的名字旁边写了什么,然后又涂掉了。”她把账册翻过来,在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墨,再轻轻印在纸上。被涂掉的字迹在纸上显出了淡淡的反白痕迹。
只有两个字,第一个字已经看不清了,第二个字是个“悯”字。
“魏悯。”沈渡凑过来,眉梢一挑。
“是他。”苏棠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五年前开的假名账户,担保人是曹淳,批注人是魏悯,瑞兽印也是他的。
他让曹淳替他开了这个账户,周岩替他洗官银,郑怀替他抽私盐。他站在最上面,只负责签批注。”
“证据确凿。”沈渡把缠好的刀放回桌上,轻声,“拿人去?”
“还不行。”苏棠摇摇头,“批注是涂掉的,反白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字。瑞兽印虽然是他,但他可以说印是伪造的、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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