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离开大楼时，外面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校园仿古的青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圆斑，等她走到校门口时，雨已经连成了线，在暮色中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她本该直接回家的。
可姜玉忽然想起那本战术笔记还落在休息室里。那上面记录着凛冬战队成立以来每一场实战的数据分析、每个队员的能力成长曲线，是她过去一年的心血。
雨越下越大。
姜玉咬咬牙，重新跑回了战术大楼。
走廊无人。她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窗外的雨声越发急促，砸在玻璃上哗啦作响，掩盖了她呼吸的轻微声响。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一线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队友们还没走。姜玉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本来打算直接推门进去，拿了笔记就离开，不打扰他们可能正在进行的战术会议。可就在手指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里面传出的谈话声让她僵在了原地。
“还好她答应了。”是明晓雨的声音，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语气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还以为要劝很久呢。”
“是啊，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高考......一旦退出，她以后只能当普通人了。”赵宇凡喃喃道。
“早点说开也好。”顾凛声音平静，“大考在即，我们需要一个真正能配合的辅助。”
他似乎不认为姜玉的未来是当前值得关心的事情。
赵宇凡悻悻地不再说话。
确实如此。在顾凛的眼里，姜玉的处境仅仅取决于她的天赋等级。E级天赋的出路当然是普通人，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并非队伍决策能够动摇的。
人的命运早在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
但林知微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真正能配合的辅助？”林知微冷笑连连，“顾凛，你和明晓雨拿到姜玉给的高额情感加成，属性点暴涨的时候，怎么不说要找个真正能配合的辅助？”
“知微，别这么说，现在队伍少了人，我们剩下的人更要团结。”明晓雨劝说道。
林知微直接把枪口对准了明晓雨：“刚踢了人你在装什么白莲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顾凛从姜玉那里得到的好处是最多的！她给你们赋能的属性点如果换算成钱，都能比得上一个小家族一辈子的收入了！”
“我和赵宇凡才是真正被拖累的，队里的资源我们应该多拿一成才对！”
门外的姜玉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他们...在说什么？
【属性赋能】是所有【赋能者】的天赋技能，也是姜玉目前唯一一个技能。技能效果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提升队友的基本属性点。
属性点十分珍贵，想在平时的训练里增长几乎是难如登天，通常只有升级和药剂两种获得途径，可是属性药剂的价格对普通高中生而言又太过昂贵。
因此，【赋能者】对一支平民队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也是姜玉当初被争抢的根本原因。
但是队友们都告诉她，除了第一次绑定加成较大，后续都受限于她的等级，提升少得可怜，而且......
她给他们每个人赋能的属性点，是不一样的吗？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
还有，情感加成是什么？
为什么队友都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好在，姜玉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你们只要对她好一点，让她更喜欢你们，她给你们的加成自然就高了。”明晓雨理所当然地说，“这不是绑定第一天大家就开会讨论过的事吗？”
姜玉忽然有些晕眩。这个所谓绑定第一天的会议，她自然是没有参与的。
这个大家，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包括她。
“你们有本事就像顾凛一样，什么也不用做别人就喜欢你。哦，又不愿意讨人喜欢，又没本事，还想要加成高？又当又立呀？”明晓雨刻意将声音放得甜美，这是她嘲讽别人时的特有声调。
“你对她好？哈哈。”林知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她那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如果知道自己的好感度可以对【属性赋能】有加成，那她很快就会看透你那些，请客吃食堂呀，送些小皮筋小发卡呀的小恩小惠，你猜你还能靠这些一本万利的垃圾礼物涨属性点吗？”
“林知微！”这下，明晓雨的声音也明显冷了下来，“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清白？你实在记性不好的话，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林知微：“什么？”
明晓雨轻快地笑了起来：“你替她挡刀的那一次呀。”
姜玉浑身一振。
而这一次，林知微没有说话。
明晓雨继续笑道：“你说，怎么就恰好挡在了，你要参加刺客考核的时候？就是那一次，你的属性突然暴涨，一下子都超过我，一个C级天赋居然能拿刺客组第一......啧啧。”
“那么大一道刀伤，你真是很舍得了林知微！”
门外的姜玉如坠冰窖。
林知微一直不大瞧得起辅助职业，平时常常对姜玉意气指使。但就因为那一次挡刀，她原谅了林知微平时对她的所有嫌弃，所有冷眼，所有使唤。
从那以后，姜玉便给她套了一个金身，认为她是一个性格别扭，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关心，但关键时刻十分可靠的队友。即便她有时讲话伤人，也只是因为性格单纯直率了些，没有恶意。
原来...哈哈。
这就是她奉献了整整一年的好队友。
她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热情、所有少年人最珍贵的真心，双手奉上。
现在想起来，其实劝她退队的时候，他们的说辞就很可笑了。
明晓雨口口声声说为她好，结果为她好的方式，居然是劝她放弃高考。而赵宇凡劝她主动退队，则是为了体面。
体面？
当初自由组队时，明晓雨第一个拒绝的，就是他赵宇凡！
不仅因为他天赋等级只有D级，更因为他的父亲明明只是赵家一个血脉薄弱的旁系，却拿着宗族的招牌哄骗小姑娘，最后才生下了赵宇凡。
同样作为十二宗族旁系的明晓雨，拒绝他的理由就是不体面！
如果不是姜玉看到他在学校被赵家子弟霸凌，心生同情，为他说情，他根本不可能入队。
现在回想起来，队友自私虚伪的真面目，其实都有迹可循。
只是因为在他们的合力隐瞒下，姜玉始终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能力，才会被他们完全出于利益交换的所谓“友情”蒙蔽双眼。
姜玉此刻虽然心如死灰，但往日种种浮现眼前，她反而感到自己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可笑的是，室内众人还在争论不休，谁从她的身上获益最多，谁被拖累更多，落在现在的姜玉的耳朵里，分明就是在讨论分食了她的血肉后，如何扔掉她的骨头。
这时，赵宇凡小声道：“如果我们当初对她的态度好一点......”
姜玉一愣，便听顾凛开口。
“如果能力的本质是感情，就算对她再好，感情终究会有上限。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离高考只有一个月，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可能上。”
“她自己走了也好。”明晓雨说，“她现在对我们其实也没什么感情了，你们没发现吗？”
“我和顾凛的加成都变得很少呀，你们两个就更少了吧？即便上次训练那样护着她，也还是一样......”
明晓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最后甚至都有些愤慨了。
“这说明，她早就不把我们当朋友了呀！她只是利用我们拿到高考资格而已！我们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宇凡像是催眠般喃喃自语：“是啊，我们一直在战斗中保护她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这样的......她...她那么没用了，居然还对我们有怨言......要不是她先对我们有怨气，导致我们失去属性点提升，我们也不会让她退队的！”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
赵宇凡痛心道：“是姜玉，姜玉先对不起我们的！”
顾凛冷然道：“不论如何她答应了离队，你们别再想那么多，好好准备最后的冲刺才对。”
林知微仍在争取：“我不管，是你们让她呆了那么久耽误我练习的。姜玉走后，陈家入队给的资源我要三成！”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谁说我要走了？”
姜玉推门而入。
...
冰冷潮湿的空气随着她一起涌入温暖的室内。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猝不及防之中。
墙上的战术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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