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左银台门之南,控钤司。
牢狱深处不见天日,终年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对于被关押此处的犯人来说,恐惧无孔不入,于幽深处蔓延滋长,压迫得人难以呼吸。
牢房内,一灯如豆。
曾任度支郎中的褚荣如今已然沦为阶下囚,然而打眼看去,此人除却神色狼狈了些,倒还是那副云淡风轻、岿然不动的模样,全然不见半分担忧与惶惶之态。
在其对面,身着霁蓝圆领袍的控钤司司丞宣蘅坐在书案后,正凝神翻看着一本账册。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悠然自在,一个气定神闲,倒是与控钤司牢狱这个场景格格不入了。
“这是永熹二十一年,也就是三年前,你上报的沉船帐。”良久后,宣蘅开口,声音清朗,不急不慌,“帐目中,你报十月十四日,船只经过磬州饶县时,因风高浪急而沉船四艘,共计损耗粮食八百石。
褚荣轻阖眼眸,淡声应对:“正是。所有文书、手续、账册皆登记在案,司丞若有疑问,大可查阅。”
语气中的自信毫不掩饰。
宣蘅含笑点头,唇角勾起的弧度清淡温和,口中说出的话却令褚荣心头一颤:“可是在磬州转押文书中记载,永熹二十一年十月十四日,因风雨过大,船只并未出航。”
此话一出,如惊雷轰顶,褚荣容色遽变,猛然睁眼。
宣蘅道:“既未出航,又何来的风浪沉船?”
褚荣瞳孔骤缩,那张自被关入控钤司后就一直平淡无惧的面容终于有了裂缝,他半信半疑地开口:“你……”
宣蘅合上账册,此刻郎君清俊的面容在褚荣眼中,犹如夜叉修罗:“还请褚侍郎为某一解此惑。”
“不可能!”褚荣猛地收回视线,想要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地哆嗦,“绝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宣蘅问:“是指那份被你销毁的磬州转押文书不可能被我查到是吗?”
褚荣倏然定住,鬓边有汗珠滚落。
怎么会……他怎么会查到那份被毁掉的文书?
要知道,褚荣在被押入控钤司后能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笃定,控钤司查不到这份文书。
只要没有这份真正的文书,控钤司就不能给他定罪。
为此他还暗中嘲讽,认为控钤司这个被所有官员视为洪水猛兽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宣蘅轻讽:“褚侍郎以为这半月,是在控钤司做客吗?抱歉,某并非好客之人。”
难怪。褚荣心想,难怪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间牢房之后就再无下文,原来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去了磬州调查。
褚荣惊疑不定,面上仍做最后的挣扎:“不会,你是在骗我……”
绝不会有人查到那份文书。褚荣心存侥幸。
宣蘅不欲与他多费口舌,从帐册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磬州饶县的书吏蔺山,你当是与他勾结伪造文书,也是命他烧毁真正的文书吧?”
“可惜你大意了,那位书吏在焚烧转押文书前,留了个心眼,暗中重新誊抄了一份。”
宣蘅心情颇好地欣赏褚荣错愕的神色,又拿出几张写满口供的证据:“还有你贿赂的那些船户,他们的口供也都在此。”
“褚侍郎,证据确凿,你当如何?”
褚荣挺拔的脊背顷刻坍塌,自宣蘅拿出那张真正的文书并说出书吏的名字后,他的耳畔嗡鸣乍起,天旋地转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完了。这是褚荣心中唯一的念头。
宣蘅将口供拍在案上,追问道:“那八百石粮食,去了何处?”
“我……”
“司丞!”
审讯被突然闯进来的下属打断,宣蘅眉头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悦,看向来人:“何事?”
卫安自然知道此时不宜打断审讯,只是事态紧急,他硬着头皮上前,在宣蘅耳边悄声道:“禀司丞,宫中来人了,是唐内侍。”
宣蘅眉头蹙得更紧了。宫中来人,多是圣上要召见他,眼下来的是圣上身边的亲信唐内侍,可见非寻常之事。
郎君唇角微抿,脸上从容之色尽退,似一把锋利的寒刃。
思量间,宣蘅命人看好褚荣,绝不能让他出任何事,随即起身向牢房外行去。
要入宫面圣,自然不能草草应对。宣蘅回到房中换上绯色官服,趁机问道:“出了何事?”
卫安也不敢确定:“户部侍郎窦巡死了,或许便是为着此事,圣上才宣召司丞。”
“窦巡死了?”宣蘅拿着鱼袋的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卫安:“属下也是才得了消息,正准备禀报给您,唐内侍就来了。”
宣蘅心中有了定夺,穿戴完毕后,即刻前往东厅。
唐内侍坐在官椅中,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滚烫,那是上好的茶叶,只是此刻的唐内侍无暇品茗。
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唐内侍霍然起身,不待宣蘅开口,径直道:“圣上急召,宣司丞随我来。”
唐内侍跟随陛下三十余年,早已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打磨得炉火纯青,若非他方才起身的动作急迫了些,宣蘅还真不能从他那张八方不动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宣蘅跟着唐内侍走出控钤司的大门,门外夹道中,停着一辆马车,二人登车,一路通行无碍,左银台门处值守的禁军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车架上的徽记,便挥手示意放行。
车内,宣蘅正襟危坐,眸光低垂。
户部侍郎窦巡死了。
最近朝中流言,皆传窦巡乃是陛下心中属意的江淮漕运使人选,若真是如此,只怕他的死没那么简单。
车驾停在閤门外,唐内侍带着宣蘅穿过閤门,登上丹墀,来到殿前。
四下宫人各司其职,悄然无声,融融春光倾泻而下,花木扶苏,芳景如屏。
遥遥望见廊下立了三道人影,宣蘅匆匆瞥过,分别是大理寺卿崔夷、刑部侍郎李叔成、侍御史邬庆之。
宣蘅神色凝重,除他之外,陛下还召见了这三人入宫,可见窦巡之死,有多么令今上震怒。
唐内侍对着四人道:“劳烦诸位稍候。”
四人忙道不敢,唐内侍微微躬身,转身踏入殿中。
门外四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对于大理寺与刑部来说,他们是极不愿同控钤司打交道的。
控钤司由今上设立,专司审理牵涉官员的要案。换言之,凡是控钤司经手的案子,少不了要在朝中各派势力之间游走,很是得罪人。
不过既是特设,便有特权。控钤司办案,素来无需顾忌对方身份,毕竟他们手中握有一块天子钦赐的令牌——此令一出,如天子亲至。
崔夷与李叔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皆是苦笑不已。
二人目光触及一旁静默而立,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郎君,心中又有些莫名的嫉妒之意。
不过弱冠之龄,竟已身穿绯红袍,腰系银鱼袋,官至正五品,这让他们这些在宦海中沉浮几十载才位列至此的人情何以堪?
宣蘅对他二人的目光视若无睹,日光落下,拂过他周身,好似浸润一块玉璧。
唐内侍快步走出,对着几人道:“大家召见,四位请入内。”
于是四人随着唐内侍步入大殿。
殿宇深广,鎏金九枝灯架错落其间,烛焰明亮。
地面铺着柔软华丽的毡毯,是去岁圣人万寿时天竺国进献。毡毯铺陈开来,花纹精致华美,莲池上,妙音鸟迦陵频伽引翅高歌,有童子怀抱琵琶、筚篥等乐器,似为圣人祝寿。
室内无声,唯听衣袍窣地。
众人行过内廊,进入书房。
这里是天下权力的中心,四人心弦皆是紧绷。
“陛下,宣司丞、崔卿、李侍郎、邬御史至。”唐内侍道。
御案后,圣人正在批阅奏折。
案上奏疏堆积如小山,那是整个帝国的呼吸与心跳——礼部呈上的今春进士名录、许州地动急报、河东道流寇作乱的详情、户部新政推行的条陈……四海之内,大小事宜,皆汇于此处,由圣人决断。
四人齐齐叩首:“臣等见过陛下。”
“起来吧。”
上位者侵淫权势久了,再平淡的语气都会令人心悸。
众人依言起身,抬头却见御案之侧另有一道身影。那人一袭丹朱色襕袍,头裹幞头,腰束金钩褵,身姿颀长,风采卓然,不是太子又是谁?
于是四人复给太子行礼,太子姿态温和:“众卿免礼。”
圣人手中朱批落下,抬眼瞧了四人一眼:“都知道了?”
四人应是。
圣人合上奏疏,随手搁至一旁:“今晨朝会散后,朕召窦侍郎入殿,商议江淮漕运相关事宜。窦卿言之有物,力陈漕运改革利弊,是个能做实事的,结果呢?出宫不过一个时辰,就在四方楼坠楼身亡!”
“死的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户部侍郎,是朕看好的江淮漕运使人选。”
话语平淡,却让室内所有人立即跪伏:“陛下息怒。”
崔夷与李叔成余光暗暗对视一眼,太子双眸微眯,阿父中意的人果真是窦巡……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可是亲耳听到陛下说出,太子心中仍旧一阵愤怒与无奈。
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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