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弦月挂天,夜幕上两三点星子闪烁。
皇都阒然无声,宫门、坊门、城门各都落锁,宵禁之下,一片安宁。
金城坊的某座宅子里,两个穿赭色衣袍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宅门后,将大门推开一道细缝,上下两个脑袋叠在一起,偷眼觑着外面街道。
“有人过来了……”
底下的瘦长脸男人嘘了一声:“莫不是金吾卫的人过来抓我们了?”
上头的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低声喝骂:“蠢货!那是夜里巡逻的坊丁!”
外面十字街上,几道精壮人影从另一头走过来,一手执火把,一手拿长刀,目光如鹰隼一般巡视左右,正是坊内巡夜的坊丁。
坊丁从宅门前经过,两人见状悄然合上门缝,全然不知那些坊丁并未离去,而是在宅院附近来回走动,只巡视他们这一处宅子。
瘦长脸男人说道:“阿郎死了,娘子和官府的人肯定在到处搜寻我们,这里待不了多久,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主人死了,随侍的家仆逃走,便是背主。更何况像他们这种,知晓主人许多秘密的家仆。
月光轻盈,照亮另一人脸上的疤痕:“我们帮阿郎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一旦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娘子是个心善的人,她……”瘦长脸男人还想说些什么,被那人狠狠打断,“你想死吗?”
瘦长脸男人闻言一哆嗦:“我不想死。”
谁想死呢?就是再卑贱的奴隶,他们也想活着。
“那就别废话!”对方恶狠狠道,“等明儿天一亮,我们就离开这里,先往普宁坊义宁坊去,那儿胡人多,祆教徒也多,已经月尾了,他们会举行赛祆仪式,鱼龙混杂,不易被发现,等午后西市开了,我们就躲到西市去,藏在商队里,总能逃出去……”
“只要逃出皇都,我们就能活下来。”
男人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仿佛真的已经逃出生天,一双浓眉大眼中满是兴奋。
瘦长脸男人面色犹豫,刀疤男知道他性子懦弱,冷笑一声:“你若不愿,大可在这里等着官府的人来抓你!你别忘了,阿郎可是户部侍郎,他死了,控钤司一定会出手的!”
话音方落,瘦长脸男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心中挣扎许久,终是咬牙下定了决心。
“咚——咚——”
街上更夫敲梆走过,声音悠长:“二更时分,平安无事!灯火熄灭,谨防盗贼!”
控钤司,西厅。
宣蘅脱去官袍,摘下幞头,另穿了一身云水蓝的窄袖襕袍,坐在官椅中,翻看众人的口供。
卫安疾步走进来:“司丞,那两个家仆已经找到了,就在金城坊内,因着那处宅子是旁人赠给窦巡的,并不在其名下,故而花费了些时间。”
宣蘅头也不抬:“消息放出去了?”
卫安:“放出去了,就是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出手。”
宣蘅:“窦府那边什么情况?”
卫安道:“窦巡的娘子辛氏也在派人搜寻家仆的下落,还让人守在皇城外,堵了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哭着喊着让一定查清究竟是谁害死了窦巡。”
“她就那么笃定窦巡是被人害死的?”宣蘅语气玩味。
卫安:“只怕也没人相信窦巡是真的死于坠楼吧。”
“司丞!”
有控钤卫大步走进来,正是白日去雅座对面房间调查的人,同样也是宣蘅的心腹之一,卫定。
卫定道:“属下将那间房细细搜过,什么都没发现,也查过四方楼的账簿,那个时辰,在房中的是一个名叫十一娘的女人,她在窦巡来之前就已经来了,但她是何时离开的,没有人知道。”
四方楼每日迎来送往那么多人,一个普通的女子,实在是难以令人记忆深刻。
且皇都人口众多,想要找出一个名叫十一娘的女子,何其困难。
卫定又道:“不过属下也不算没有收获。”
一旁的卫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有屁快放。卫定装作没看见兄弟的眼神,兀自道:“房中有一股香味,很淡,闻着像是药香。”
宣蘅问:“知道是什么香吗?”
卫定摇头:“不是寻常香料,但至于到底是什么,我也不太了解,所以不能确定。”
宣蘅想了想:“你带着龙蕖她们去一趟四方楼,龙蕖常年混迹坊间,或许能知道。”
卫定:“是。”
卫定离去后,宣蘅沉思片刻,随口问道:“宗偃现在如何?”
卫安:“宗偃自被押入牢狱后,一派从容,不见半分慌张。”
宣蘅闻言点头:“世家出身,自是有底气。”
先是褚荣,再是宗偃,等闲人进了控钤司,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偏他们镇定自若。
“会不会是太子下的手?”卫安猜测,但随即又否定自己的猜测。
宣蘅也摇头:“太子没有那么蠢。”
如此光明正大的会面,若真在此对其下手,这不是白白将把柄送入郑王手中吗?
清漏沉沉,宣蘅道:“这个时辰,该到场的应该都就位了。”
“那两个家仆是窦巡的亲随,暗中定是为他做了不少事,所以辛氏才急着找他们。”宣蘅说道,“去将人带过来。”
“是。”
卫安退下,亲自领人去捉拿那两个逃窜的家奴。
室内重归寂静,灯盏内烛火微茫,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宣蘅翻出非衣的口供。
窦巡是非衣的常客,照非衣所说,今日窦巡来时,先是与那位宗舍人在雅座间交谈了不到一刻钟,待那位宗舍人离去后,才唤了她进去陪酒。
许是公务烦心,又吃了酒,窦巡性子极为暴躁,加上非衣今日也心情不快,言语间两人起了争执。本是不欢而散的局面,但不知怎的,窦巡突然暴起,面色狰狞地扑上前将她按在榻上,恶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就在非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窦巡又骤然松手,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似发狂一般,将房中所有东西都砸了。非衣捂着脖子缩在榻上,但见眼前一花,待她回过神来时,楼下尖叫不止,她踉跄地扑到窗边,发现窦巡已经死了。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在对面楼中,看见有个女人一闪而过。
宣蘅捏了捏眉骨,让自己保持清醒。
从非衣的这份口供来看,窦巡精神恍惚,倒还真像是中毒所致。
只是到底是什么毒,他们竟然从未见过?连大理寺与刑部的两位仵作也不敢确定?
将案上的口供分类收好,宣蘅起身出了厅堂,向后方的牢房走去。
控钤司内死过不少人,外面传言说,控钤司里面的青石地板因染了太多血,已经洗不干净了,地面透着隐隐的褐红之色。
值守的控钤卫打开牢狱大门,宣蘅信步走进,如在自家庭院散步。
牢中烛火昏暗,路过关押褚荣的牢房时,宣蘅特意留心看了一眼,见人还有气,便继续往里走。
宗偃被关押在最里间,比起其他牢房的污浊,这间牢房还算得上干净整洁。
宗偃席地而坐,背靠墙壁,神色悠然自在。
控钤卫推开牢房门,宣蘅走进去。
“将宗舍人请来,却怠慢了您,还望宗舍人见谅。”宣蘅开口说道。
宗偃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手指搓着衣袍,抬眼瞧了宣蘅一眼:“是宣家大郎啊。”
宣蘅闻言行了个晚辈礼:“按理来说,晚辈该称您一声伯父。同在朝中共事,却因公务繁忙,多年来未曾登门拜访,还请伯父不要怪罪。”
宗偃浑浊的眼眸打量着眼前人,语气带着些许怀念:“时间真是快啊,一晃眼,当年那个满院子调皮的半大小子,如今已成了圣人的左膀右臂。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必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宣蘅神情谦卑:“晚辈能有今日成就,离不开当年伯父的悉心教导。”
宗偃鼻尖哼出一声嘲讽:“行了,你我之间就别绕圈子了,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
宣蘅:“想必伯父应当明白,晚辈将您请来所为何事。”
宗偃漠不关心:“为着那个死了的窦巡?你能找到我,说明有人见到我与他在四方楼中会面,那你也该知道,我与他之间交谈不过一刻钟。”
宣蘅应是:“敢问伯父与窦侍郎见面,都谈了些什么?”
宗偃:“我知道你们为着我与东宫的关系,疑心是东宫谋害窦巡,是不是东宫所为我不敢保证,但今天我与窦巡见面,只为私事。”
宣蘅语气和缓:“晚辈自是相信伯父,只是窦巡之死,就连圣上都分外关注,下令十日之内,务必查出真相。晚辈也是为了伯父着想,否则旁人谈起,怕是有损伯父清誉。”
“什么清誉不清誉的,我老头子活了这么些年,早就不在意了。”宗偃到底还是开了口,“我约窦巡在四方楼见面,不过是为了他手中那幅张敬之的《幽兰赋》。”
张敬之,前朝著名的书法大家,《幽兰赋》是他生前的最后一篇作品。
宗偃不咸不淡道:“谁知道窦巡今日犯什么疯病,我不过提了一句,他就骂骂咧咧的,故而我吃了一被酒便走了。”
犯疯病?
宣蘅心中有了结论,当即俯身,亲手将宗偃扶起:“伯父请起,晚辈今日所做,皆是公务所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伯父莫要怪罪,待此事了,他日晚辈定当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他躬身扶着宗偃走出牢房,穿过漫长昏暗的甬道。
唤人备好车马,宣蘅对宗偃道:“为表歉意,晚辈这里有一幅张敬之的《东堂贴》,虽价值不及《幽兰赋》,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孤品,明日晚辈便遣人送上门。”
宗偃终于正眼看向宣蘅:“你倒是会做事。”
送走宗偃,宣蘅长舒一口气。
夜寒天冷,月光下,郎君负手而立,一丝倦意悄然攀爬至宣蘅的眉梢眼角。
外面响起一阵匆匆脚步声,卫安来到廊下:“司丞,人抓回来了。”
烛火照亮卫安的面容,宣蘅看了他一眼:“发生了何事?”
卫安:“司丞料事如神,属下赶到金城坊时,果然郑王的人已经到了。”
因路遇金吾卫盘查耽搁了些时间,待卫安赶到时,那两个家仆已被郑王府的长史拿住了。
“长史说,窦巡是乐安公主驸马的姑父,自然就是公主的姑父,郑王身为公主的长兄,理当出面查明死因。至于那两个逃窜的家仆,待郑王审问过后,便会送至控钤司。”
宣蘅听罢,不禁嘲讽:“没想到郑王还是个热心肠。”
他又问:“你从郑王的手里将人抢了过来?”
虽然控钤司办案不问身份,但对方毕竟是皇子,还是一个能与太子打擂台的皇子。
卫安却说不是:“相持不下时,东宫的人也来了。”
“哦?”
宣蘅并没有很意外,他先是让卫安放出金城坊的消息,又故意拖延时间让卫安前去拿人,戏台子都搭好了,就等着各方人马粉墨登场。
卫安道:“属下一开始以为,东宫也是来抢人的。不想东宫使者对着郑王府的长史说,圣人既然已将此案交由控钤司,一切人证物证合该呈送控钤司才是。”
东宫使者拿出了代表皇太子的玺印,郑王府长史无奈,只能放人。
宣蘅眉骨微沉:“看来窦巡私底下帮着郑王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否则以郑王的性子,他不会为了两个家仆,动作如此急迫。
卫安揣摩司丞的心思:“司丞是想借此打击郑王一党?”
宣蘅冷笑:“我打击郑王党做什么?”
控钤司从不参与权力博弈,窦巡与郑王私底下的龌龊事再多,只要与本案无关,控钤司就不会插手。
“你过来,有件事交给你去做。”宣蘅走进厅堂,从案上拿起两张文书,“这是窦巡的验尸结果,仵作怀疑窦巡生前中毒,但尚不能确定是何种毒物。”
卫安低头看着文书上的记录:“属下明白了。”
收好文书,二人穿过长廊,来到外厅。
月色下,青石板泛着幽幽寒意,两名家仆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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