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贤王端坐于马背之上，微微抬起下巴，朝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亲兵策马上前，几步便来到那架巨大的马车旁。刀光一闪，几柄弯刀齐刷刷出鞘，冰冷的刀刃架上宁娇寰的脖颈。
刀刃贴着皮肤，寒光刺目。宁娇寰没有躲、没有喊，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
“住手！”
宁怀屹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沙哑、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猛地前倾身子，一只手撑在城垛上，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的血色：“不要伤害本将阿姐！”
宁怀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束承运，右手五指并拢在城墙后朝他做了一个击杀的手势。
束承运跟了他十年，瞬间便懂了。
束承运的手猛地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
“呛——！”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束承运猛地转身，剑尖直指宁怀屹！
“将军！不要怪末将！”他上前一步，剑尖逼近一分：“你若为了一己之私，开城投降——末将只能，取而代之了！替你守护这全城百姓！”
话音落下，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右贤王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
这是……内讧？
被绑在马车上的宁娇寰，在这一刻，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城墙上那道持剑指向弟弟的身影，看着弟弟那张被青铜面具遮住的脸。一瞬间，她懂了——她的弟弟，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不要伤害我弟弟！”
宁娇寰的声音忽然响起，尖厉、急促，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愤怒：“你敢伤怀屹一根头发，我就把上谷郡和魏郡的地图密道，还有排兵布阵图——全部交给匈奴！”
右贤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若是有了地图密道和排兵布阵图！那他的大业，岂不是唾手可得？
右贤王的嘴角，慢慢咧开，笑意直达眼底。
若是宁怀屹死了，他攻城最大的阻力就除了！剩下的守将，未必有宁怀屹那样的本事，能挡住他的大军！
若是宁娇寰因为记恨副将，把地图献给他——他的大业，何愁不成！
他正高兴着。
城墙上，宁怀屹手中的长戟忽地一横，戟杆猛地拨向束承运的长剑！
“铛——！”
束承运的长剑瞬间被荡开三尺，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宁怀屹持戟而立，声音已恢复往日平静：“本将决不投降！我虽是一城主帅，可我无权决定一城百姓的生死。若我打开城门，按照你们匈奴的惯例——整个上谷郡，都会变成一座血城。”
匈奴攻城，惯例如此——破城之后，屠城三日，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那声音，决绝，冷硬，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右贤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中的得意，被一丝失望取代。
城墙上，另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又响又亮，穿透风声，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宁将军为了咱百姓，连自己亲人的命都可以舍弃！”
是江如愿。
她站在宁怀屹身后不远处，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喊得脸都红了：“咱们要一起齐心抗敌啊！”
话音未落，城墙上，守城的士卒们如梦初醒。
“齐心抗敌！”
有人率先举起了手中的长枪：“齐心抗敌！齐心抗敌！”
更多人跟着高呼，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刀枪剑戟齐刷刷举起。
士气，瞬间高涨！
右贤王的脸色，彻底变了。
战争中，士气有时比粮草更重要！一支士气高昂的军队，可以以少胜多，可以死战不退，可以创造奇迹。
若是杀了宁娇寰，守城士卒必定士气大振，人人都会抱着为将军亲姐复仇的死志拼杀！到时候，他的大军，只怕更难攻下上谷郡！而且，还失去了得到上谷郡地图的机会！
可若是留着她的命，宁将军依然不愿意投降，他岂不是白费周章抓人了！
右贤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得意，失望，贪婪，犹豫，纠结——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江如愿看着他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拿捏住了！
本来右贤王完全占据主动权，如今被这心理战一攻，成功让右贤王陷入了纠结与两难的境地！
宁怀屹见时机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沉稳地传了下去：“右贤王，你想攻陷上谷郡，除了攻城略地，最想得到的不过就是上谷郡和魏郡的钱财与粮食！我有一个提议——由本将派出谈判使者，去你的营寨，商讨用钱粮交换本将亲姐的细节。可好？”
右贤王的心，猛地一动。
他原本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心理战搅得心烦意乱——杀了宁娇寰，士气大振，地图泡汤；不杀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他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宁怀屹抛出的这个提议，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宁怀屹趁热打铁，从容的声音再次响起：“交换钱粮的数额多少，本将还需与上谷郡太守等人商议。待商议结束，三日后本将再派出谈判使者。这几日双方暂且休战，如何？”
右贤王的心，飞速地盘算着。
若是真能用宁娇寰换到大笔钱粮，他这趟南下，就算不攻城，也算赚得盆满钵满，更何况拿了钱财再攻城也无妨！若是宁怀屹诚意不足，三日后他再杀人，也来得及。而且，这几日休战，他的大军也可以休整一番，养精蓄锐。
怎么算，都不亏。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手，朝身后一挥：“好，我答应你！”
匈奴的大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江如愿和宁怀屹立在城墙上，看着车架上宁娇寰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眼眶通红。
当日申时。
主帅营帐内，宁怀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戎装，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那道青铜面具也已摘下，露出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上谷郡的地形图，图上用朱砂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束承运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上谷郡太守坐在右手边，一个须发半百的老者，此刻正捻着胡须，面色凝重。
太守摇了摇头：“上谷郡的粮草提供军需已十分吃力！哪还有多余的粮食给匈奴啊？！哎。”
“那就不凑。”束承运沉声道，“我带一队精兵，趁夜摸进去，把娇寰姐抢出来。”
“抢？”太守苦笑，“那是匈奴大营，五万大军驻扎，你带多少人去抢？”
宁怀屹站起身：“本将亲自押送少量钱财，前往匈奴阵营谈判，先安抚敌方，再趁机救人！”
……
营帐外。
江如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男装军服，她正趴在帐篷边缘，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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