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愿的心跳如擂鼓。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岸边只剩不到十人了。那些曾经一起训练、一起流汗、一起吃糙米饭的面孔,大多已倒在来时的路上,或是正在河里奋力往前游。
江如愿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夜风与嘶喊:
“右贤王——!”
她指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魁梧身影,大声道:“你个胆小鬼!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跟我们主帅宁将军单挑!单挑赢了,我们立马开城投降!”
右贤王勒住缰绳,眯起眼。
“只剩不到十人,才想起来跟我单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若来日,你们汉军人多势众时,可会与我单挑?”
江如愿心头一紧——这人,看着粗犷,居然还有点脑子!
她咬了咬牙,换了一副语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仰慕与惊叹:
“右贤王英名盖世,威震草原——想必一生难逢敌手!”
她抬手,直指宁怀屹,声音拔高:“今日,能与您一较高下的对手就在眼前!若不切磋一番,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右贤王的目光,落在宁怀屹身上。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右贤王的心坎里!他的军事才能和武功在整个匈奴境内都没有敌手,可却在攻打上谷郡时屡次被眼前的宁将军阻挠!他曾无数次想与之一战,却始终隔着那堵高耸的城墙。
今日,那人就在眼前。
他缓缓举起右臂:“停!”
暴喝声如惊雷炸响,匈奴骑兵的喊杀声瞬间止息。
“退后。”右贤王挥了挥手,“让本王与宁将军,一较高下。”
骑兵们如潮水般缓缓后退,火把的光芒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流转,在河岸上空出一片方圆两里的空地。
右贤王一夹马腹,黑色骏马踏着碎步,缓缓步入空地中央。
他身量如山,虎背熊腰,一双胳膊比寻常男子的大腿还粗,粗粝的皮革长靴裹住小腿,腰间悬着一对乌沉的流星锤,锤头比人头还大。他手中一柄加长的双刃长剑。火把映照着他粗犷却不失英气的脸庞,短髭覆着刚毅的下颌,粗黑的辫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自带一种压迫感。
宁怀屹看了江如愿一眼,已完全领会到了她的用意。
他策马而出。
汗血宝马踏着碎步,踏入那片空地。宁怀屹身姿如松,一杆长戟斜指地面,戟尖在月光下凝着一点寒芒。银白盔甲上满是血迹与刀痕,衬得他像一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青铜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两人相隔十丈,静静对视。
风从河面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尘,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匈奴的骑兵屏住了呼吸。江如愿也屏住了呼吸。
“咴——!”
两匹战马几乎同时人立而起,发出震天的嘶鸣!
右贤王抢先出手!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他右臂挥动,那柄加长的双刃长剑挟着呼啸的劲风,直取宁怀屹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尚未及身,凌厉的剑气已逼得人呼吸困难!
宁怀屹没有躲!
他手中长戟一横,戟杆稳稳架住劈来的长剑——“铛——!”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四溅!
右贤王一剑未能得手,手腕一转,长剑贴着戟杆滑下,试图削向宁怀屹握戟的手指!宁怀屹却在同一瞬间戟杆一拧,一股雄浑的内力沿着戟杆震出,生生将长剑荡开三尺!
“好!”右贤王暴喝一声,眼中迸出狂热的光!
他手腕一翻,长剑再次刺来,这一次刺的是宁怀屹左肋!与此同时,他左手已悄然摸向腰间。
宁怀屹长戟一拨,格开长剑,余光已瞥见他腰间的动作。
果然。
就在长剑被格开的瞬间,右贤王左手猛地一扬——那对乌沉的流星锤如两颗出膛的炮弹,呼啸着直取宁怀屹面门与胸膛!
宁怀屹身体猛地后仰,整个人几乎平贴在马背上!两颗流星锤擦着他的鼻尖与胸甲呼啸而过!
在后仰的同时,他手中长戟却反向一挑,戟尖直奔右贤王持剑的右臂!
右贤王急收锤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
两人错马而过。
第一个回合,平手。
右贤王勒马回身,眼中的狂热的火光更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能接下他这一剑一锤的人了。
“再来!”
他暴喝一声,策马再次冲来!
这一次,他双刃长剑与流星锤同时舞动,剑刺、锤砸、剑劈、锤扫,攻势如狂风暴雨,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那柄长剑刁钻狠辣,专刺要害,那双流星锤势大力沉,每一击都能将人砸成肉泥!
宁怀屹手中长戟如游龙,或格或挡,或刺或挑,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每一式都举重若轻。右贤王的攻势越猛,他的防守越稳,右贤王的招式越快,他的反击越狠!
约三十回合后,右贤王的攻势终于开始显出颓势。
他的呼吸粗重了,他的动作慢了,在右贤王使出全力刺出长剑时,宁怀屹的方天画戟的戟柄攻其右手,在其脱手时操纵长戟的尖勾住长剑回旋刺向右贤王的咽喉!
右贤王王瞳孔骤缩,下意识用铁锤挡住长剑,与此同时,宁怀屹双脚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从汗血宝马背上腾空而起,他的身形在空中一个转折,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在了右贤王那匹黑色骏马的马背上!
眨眼间,宁怀屹那方天画戟的戟头,贴上了他的喉咙。
右贤王僵住了。
全场,一片死寂。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这位威震草原的匈奴右贤王,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宁怀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都让开。”
他微微用力,一字一顿,字字如冰:“让我们过河。否则——本将现在就杀了你们的主子!”
匈奴的骑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包围圈,终于开始松动。
火光映在右贤王粗犷的脸上,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浑厚,像石头滚过山谷,没有怒意,反而带着几分酣畅淋漓的痛快:
“宁将军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能与他一战,也算人生一大快事!输得痛快!本王愿赌服输——让他们过河!”
骑兵们面面相觑。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匈奴骑兵摆了摆,扬声道:
“没听见吗?放下武器。”
“是!”
马背上的匈奴们纷纷松开手,长刀“当啷”坠地,弓箭“啪嗒”扔在脚下。火把的光芒映着那些落地的兵器,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
宁怀屹手中的长戟仍然抵在右贤王颈侧,一丝不颤。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河岸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如愿和那几名断后的敢死队员紧跟在身后,马匹缓缓后退,马蹄踏进河水,溅起浅浅的水花。
宁怀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右贤王的脸,也没有离开那些匈奴兵的手。
他在计算。
从河岸到河水中央,大约二十步。从他们跳入水中,到匈奴捡起武器、搭弓射箭,至少需要三十息的时间。三十息,足够他们没入河中,顺水南游。
够了。
他退到水边,河水已经没过马膝。他忽然收戟——长戟从右贤王颈间撤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右贤王被他猛地一推,踉跄前冲两步,稳住身形。
等他回过头时,宁怀屹已经没入河中。那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竟也奋蹄向前游去。江如愿和几名队友紧随其后,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的河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右贤王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恼怒,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遇到了真正对手的兴奋。
他终究没有下令攻击。
“右贤王?”一名亲兵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
“不必。”右贤王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低沉,“今日,是本王输了。输要输得堂堂正正。”
他望着河面上最后一点黑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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