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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狗儿

小说:

别柳

作者:

忘月欢

分类:

穿越架空

殿堂内噤若寒蝉,廷尉半只脚晾在外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不时地往队列里挪,就快到头了,这时渤海王问了句:“宗正认为这案子该你们审吗?”

廷尉只好再出列,举笏作答:“廷尉寺主审疑难疑狱,但官家若有意,微臣也能受诏审理。”

皇帝得意地从宝座上投下视线,渤海王也不遑多让,一口咬定:“即便是官家诏狱,也理当先由河南府收案,再交廷尉。”

廷尉方才二次得罪渤海王,想了又想,还是位子重要,果断找补了一句:“殿下所言正是。”

渤海王道:“那便请官家依律行事,勿授人以柄叫臣民寒心。”

毫无预兆地,覆在九五之尊眼前的珠旒大力震动起来。他缓缓起身走到玉阶前,俯瞰着跪得满满当当的众人,哈哈大笑。

这一笑把殿中文武百官都笑得噤若寒蝉,渤海王冷眼望着他,并翻了个白眼。

皇帝心酸地道:“提审案子这般小事,难道不是朕可以决定的?哪里来的规矩?何时律令决比在朕面前,竟脱胎得如斯冗杂了。”

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喋语。河间王凉凉的语声传上来:“民无信不立,官家身为一国之君,当为表率。”

闻言,皇帝往前又走了一步,玉旒下眸光失色,因而未能察其一绽。旋即他姿态孱弱地捂着心口,一步一弯身,竟从口中喷洒出一大股血。

血滴高高挥舞,悬停后坠落,像鲜花盛开一般,染红了他足下的绒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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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到太尉府,郭旸一刻不停地迈了两重门,施过礼,说:“特意传了张太医,昭阳殿内殿也全是官家自己人。”

河间王噙盏冷笑了两声。

“一国之君在百官前如此失仪,不是疯了都演不出这戏。”渤海王不停敲着桌子,“这个月都宣了谁觐见?”

郭旸答说:“多见薛守义、薄逊等人。这两人屡进谗言,听闻方才又召见了薛守义,可要将之……”

渤海王正研究着上回与刘冀对弈的残局,做了个且慢的手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家犬而已。”

他自觉皇帝要起事,遐思片刻便令人修书落印,支使送去尚书台,催促调动符节、安排军丁,尽快将司州兵调走。

使者走后,谢修前后脚来了,与父亲和亚父寒暄了几句,说起无意间路过乐律里,见谢玄的住处周围布满了重兵。

渤海王勾眉:“谁家的?”

“是羽林卫。”谢修道。

渤海王抬起眉头扫了一眼,漫不经心似的:“你消息倒是快。”紧接着看向河间王。

后者敛目把弄腰上的玉,窥见谢修不知厉害,仍满怀期待,叹道:“官家而今正有他自己安排,最好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此时的昭阳殿内,火盆在穹顶下方熊熊燃烧,张琰指挥几名内侍将一匣信纸细细拆分投入,每一张都引起新一轮的灼光。

薛守义拱手跪于阶下,皇帝墨黑的长发在衣摆上轻轻簌动,在黑暗的殿宇中,只待火光一炫方才显出人形。

“薛卿……此事便交由你了,你可明白你所肩负?”

薛守义重重往地上磕了三个头,仰起的眼中也有些微泪花横流:“圣命承天,臣肝脑涂地,置诸度外!”

皇帝回身走过宝案,在那后方的琉璃架子上蹲下尊贵的身躯,拒绝了侍从的帮助,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玉瑗,上面细细雕刻龙纹,上下分布的年号“庆平”二字湮了一圈旧墨,蒙着灰尘。

他握着瑗许久不动,接着,视死如归地交到薛守义手里,道:“若有不从者,示此玉佩。如生二心,当斩后奏。”

薛守义一凛,踌躇道:“若是太守……”

皇帝摇摇摆摆地走回病榻,道:“同样。”

“薛卿,徐州旦有要求,朕便立薛贵嫔的儿子为太子。你,莫要叫朕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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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些时候,谢修在房中练字。

他很会舞刀弄枪,但驯服不了几寸长的笔杆子,开在有力双手下的字颠三倒四,像出自五六岁孩子之手。

河间王就坐在他屋里,只是一刻过去,就令他如芒在背。写了不过一行,弃笔相问:“有事?”

河间王说:“阿犊,今日渤海王也察觉到你很在意陈留府的动静。”

谢修把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几番让我杀他,自然不想让亚父失望。”

河间王说:“腊八那晚也是?”

谢修敛起眉头不语。他的父亲一语道破:“那晚的家宴你故意称病不来,可是我回家时,问起下人,你却不在。”

谢修冷哼一声:“我回亚父那儿了。”

河间王凝眸看他:“渤海王先问的我,你去哪了。我说,你在家陪我到夜深。”

谢修抬起眼眺了下,父亲一字一句:“那日千金渠,有两人救了陈留侯,一个是杨谙,另一个则至今不知。我知道我的话你都不爱听,不过……好自为之吧。”

父亲离开了。谢修默然坐了会儿,感到很没意思。

出门随意走着,回过神来已到了玉寒坊附近,就问谢玄在不在。仆役回不在,正要走时,韩邠叫住他,说陈留侯一会儿就来,问他可否稍待。

自那天谢玄提起渤海王默许参商伤害谢修,他们就没有再单独见过面。

谢修想了想,同意了。

谢玄随后果然赶到,笑着向他告罪久等,贺道:“恭喜中军初战即领将职。”便如常温一壶蒲桃酒。

不知为什么,方才在家中与父亲对话后浮起的阴霾,在谢玄进来坐定的一刹那,奇迹般消散了。天色一分分暗淡,灯烛一寸寸璀璨,深紫的酒液在琉璃盏中吸附了一室的光,都映在谢玄身上。

他端详谢玄提着衣袖弄杓、控火,说:“你找了不少人,却唯独没有找我帮忙。为什么?”

谢玄顿了有片刻,泥炉里的火势隐隐有失控迹象。他又摇动手中蒲扇,不以为意:“中军的父亲是河间王,养父是渤海王,我应该对你避之不及吧。”

谢修也不恼火,勾起唇角:“我是来知会你,渤海王不会动你,你暂时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谢玄微微轩眉:“多谢中军提醒,还以为那日之后,你就生了我的气。”

谢修笑道:“说得也不是毫无道理。”

谢玄给他斟上温好的酒:“你来找我,意料之中。”

这四字与灯火一样动人。

谢修看着他,缓缓倾盏,酒液入口酸涩,回味甘芳。

谢玄因一杯酒便满面醺红,被一束光照亮,掩面推开窗,随风吹进星点的雪,“而今官家与渤海王水火不容,你我不应过多私下见面。”

谢修想也没想就说:“不见得。”

谢玄自窗前转过身:“何出此言?”

“别人的话是不应该,可我却是救过你,你也救了我。”谢修支头望着他,“渤海王以前没有孩子,把我当做亲生的养,他已年近迟暮,最大的儿子才十岁,可等这孩子长大,我却得听命于他,做他的辅佐。那时候渤海王只怕就要忌惮我,甚至铲除我了。”

谢玄提醒他:“我们虽有过命之交,但此话还是不宜相与的为好,何况你说的还是远在天边的事。”

“我知道。”他淡然如水。

谢玄沉默了片刻,口头存了分小心:“为什么帮我?”

风雪悠悠附在地板与墙面上,落在谢修的发上。“若是有更好的选择,你应也不会去找官家庇护,但我希望无论将来是怎样的结果,你我都永不必为敌。”

谢玄恍若不明:“只是这样?”

谢修有些恼火了,自认挑得很明,但谢玄一招不接。

于是理了理衣袍,问:“云鹰,在洛阳城里,我应该算是个不错的朋友吧?”

谢玄低下头,却迟迟无言。只是一手拿起火钳来,一手执扇,一个劲地摆弄火炉内的炭。

半边脸被映得火红,另半边则布满窗口清霜的莹蓝。

谢修抬指架住扇面,说:“这儿已经足够热了。”

谢玄放下葵扇,望了会儿烈烈燃烧的腥红火苗,往两只盏中斟满酒浆,看着他,认真地道:“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随即举盏轻轻撞击了谢修的杯盏,“其二,祝你独步祥云,功成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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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北调冀州日,杨谙独自在湖城府看公文,大半日只翻过三页。

傍晚县尉回说因为各县都走了许多,又要摊分出去,城里只剩了一百人可调用。再看公文上,满是祭春社、趣春耕的字眼,朝廷要拔高赋税以续军备,又要募兵重新填城,各县依旧东推西阻,杨谙这个单车太守连派去催促的人手也不够。

“知道了。”他也不想过多为难这可怜的小官,凝神想到天黑,没得出可行方法,只能寄希望于官家遥遥无期的襄助。

杨谙在弘农的宅子又小又空,除了堂屋就是内宅,这会儿还灯火通明,表现对他还家的欢迎。折柳住的西屋却早就暗了,主事姚承说她雷打不动,总是在他回来前就睡下。

杨谙问起她平时在干些什么。姚承说:“昨日有个侍婢撞见……娘子在屋里数钱,用一个小竹匣装着,不知道平时藏在哪里。”

杨谙一点都不惊讶,“还有呢?”

姚承想了想:“哦对,娘子偶尔会吹笛子,还是乐坊常听见的那些。”

杨谙说:“好好看着。”

过了几日,杨谙比往常早回来许多,又问了姚承同样的问题,姚承不辱使命,回答说她除了吹笛子、数钱,还会描衣服上的花纹,刺绣,指头被绣花针戳了好几个针眼。

杨谙一面刷马,不时点头。姚承还没说完,却温温吞吞的。杨谙道:“有话就说。”

姚承只好说:“屋子背后有个角腐了,先前一直没注意,今天才发现成了老鼠洞,大大小小一家齐全,小人叫人处理掉,却被娘子看见了,她……找笼子喂了起来。”

在姚承百般阻挠兼说理下,折柳只能把鼠笼放在外墙边,上顶开个门,以外都用毛毡包起来保温,她蹲在笼子前把饼撕碎了,用签子一点点送进去。

见是他来,她只是依旧沉默地喂着老鼠,老鼠叽叽喳喳争抢食物,爪子搭在铁笼上挠得很吵。喂完之后,她望着老鼠勤恳地清洁面颊与梳理毛发,浮起一丝得趣的笑。

杨谙不得不扫她的兴:“你若是想养小狸小狗。都可以给你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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