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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惊变

小说:

别柳

作者:

忘月欢

分类:

穿越架空

夜幕下远山偎翠,远近疏落的灯辉似小小的金粟缀在高低起伏的美人鬓间,清冷的繁露在山月身边化身云烟,缓慢地聚合离散。

谢玄站在陈留王宫的西楼顶,想象是自己伸手揉乱了裹在月边的云翳,宫殿的金檐敛去声色,夜枭还在不知疲倦地长鸣,让他想起那个涨满蘋花的夏塘,折柳和他讨论水的事情。一会儿他说怕水,一会儿他又说害怕的是水把人带走,可最终他发现,自己只恨自己不是洪水,无法成为可怖的存在。

折柳纤细的身影没在他眼前晃漾太久,便被广陵王臃肿的身体幻夺,斗酒、鬓影、酒客。

谢玄匆匆摇头,将那只油润的手的触感从手腕上抹去。

广陵王早前生的儿子死后,其不能人事已是公开秘密,因而一直没有子嗣。可是这位叔父那日和谈后,总是试图挽留他的衣袂。他望着他的眼神中,竟然充满赏花一般的惊艳。

谢玄拼命压下呕吐的感觉,听见一串脚步向他靠近,在离阶二尺远远停下。他晃了神,回头望去,是陈留相褚瓘立在黑得发红的漆槛边,款款冲他施礼。

褚瓘年逾四十,身着皁白相间的常服,腰间挽一双玉珏,不时铮铮翕响,说起话也像玉光一般谦和。

谢玄彬彬有礼地颌首,扶住身前的栏杆,不忘睨一眼对面架在两座楼宇之间的复道。两层通道中各有一队五人的侍卫,其中第四个人在胸襟的甲片上挟一条寸许宽并不引起注意的红绸,这是任何时候他在室外都应看见的信号,预示一切正常。

陈留有史、谢、朱三大世家,其中史、谢仕途亨通,通达三秦,朱家不如其他两家有财权,因之祖上在前朝主持修建有“世外东观”美称的太行书阁而更富世名。三家家主都未曾在礼节上丝毫怠慢过项靳,但在敷衍他的方面使出浑身解数。

项靳又是忙着备礼疏通人情,又是联系州里亲戚运来项家新制釉上彩瓷展示技艺,又是找来褚家人作陪说尽好话,全部收效甚微,都与眼前这人有密切关系。

褚瓘在谢玄面前解开束书册的绳带,依此向他展示册中名字,这些名字的姓氏都是闻所未闻,每一个与前后都相隔数行,似乎是有意增加空间,但还是很快就翻到头了。

“城中商市不景气,宫城只是勉力维持着,就这么几家商户与宫中有过往来,后来因朝廷征集屯粮、收借库银,又遣走大半宫人,说句不当说,这王宫就只剩个墙了,其实推门进去里头什么也没有,比城楼上的月光还干净。”

谢玄挥挥手指,书册从他眼底撤下。“那城中的卫兵呢?徐州和谈结束,即使被调往各地,也该回来了。”

褚瓘遗憾地说:“两天前接报,军队已重新集结三千人应调北上东郡,现在可差遣的不到四百人,其他县更少,出于各县留防的需要,不宜再过多调动。”

谢玄听了,无所谓地笑笑:“也是,没有人作主的地方被撕咬得七零八落,不是很正常的吗?”

褚瓘低眼赔了个笑,“这里一切都停滞在二十年前景王离开后,国没有主心骨,人力也跟着停滞。百姓苦愚穷盼良主已久,若君侯能够留下,聚兵生财不是难事。”

浓云飘过,云扉笼罩的圆月像一只熄灭的灯笼,天地陷入混沌,连成难舍难分的一片。谢玄的声音越来越远,“不了,我很快便要走,这回来只是想看看月亮是不是还和从前一般圆。现在我倒是明白了,月亮始终是那个月亮啊。”

这头,褚瓘长子褚恒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项靳,这褚恒没什么大志,与父亲关系也不好,唯爱看人蹴鞠,项靳带来一个善蹴少年,一只气球踢得出神入化,介绍给褚恒,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起来。

不过褚恒也不傻,知道项靳别有所求,总在话到临门一脚时,寻个由头就引开了。

于是项靳也不再提不合时宜的事,跟褚恒喝了几天酒。有天晚上,酒后失言的项靳说到,褚瓘可能有意暗杀陈留侯,并在城中捕杀禁军。

褚恒吓了一跳,忙问个仔细,方知表面风平浪静,私下尽是乱兵游勇在勾斗,一旦发起泼来,城中的大家必然是先遭毒手,非得斩个家财万贯,遑论他褚家还有褚瓘这块明招牌。

“何时动手?”他又问。

项靳似乎清醒了些,不肯再答。褚恒忙又灌下些酒,前者摇摇晃晃地说:“……明日。”便醉生梦死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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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居在王宫的主殿,不在殿群的正中,而是稍偏西北,于一向穷奢极侈的他而言称得上简陋,用物都是在来前一天才开始置办。殿宇亭立在浑然一体的二丈高夯土基上,除正南向两道平分秋色的洁白玉阶连接地面,与东西两座廊庑则以复道相衔,所有通往它的道路都不如它高耸,离天太近使身在其间产生浓浓的被弃感。

翌日开拔的命令在今日中午下达,因为宫城兵力少得可怜,许多省闼都没有开放,仅仅从宫门进入至主殿一路能被人看见的要处设有宿卫,大量守备集中在土基与通道旁,像一只伸入水中紧握的拳头。

谢玄半倚在卧榻上,看似在假寐,实则每一声风动都被他默默记下,数数时他能够维持心中的平静。留守在宫室内的一队士兵将四个面的窗全部拉上后,禀报他:“君侯,外头的人应该是都殉义了。”

谢玄的目光里有一丝微微的波澜,士兵们交换过眼神,皆有些强自按捺的慌乱,“可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他说:“熄灯,躲好。”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支暗箭马上呼啸着刺破夜空,在即将埋没云层的月光最后一瞥中微闪寒芒,消逝在金顶的黑压下,一息之后穿过窗棂间雪白的窗纱,扎进了殿内一个士兵的右颊,从他的左颊探出个血淋淋的镞头。

全部光亮在几乎瞬间落幕,暴雨般的箭自黑暗出发又陷入黑暗,月恐惧地藏匿起来,只有四面八方的簌簌翎羽声筛过夜风,不时突破窗纱洒在墙壁与地面。

可以听见不断有箭杆落下后疯狂地颤动,提醒人们刚刚侥幸躲过一次近在咫尺的攻击,若落在身上,则是惊惧的闷哼,若除短促的一声外什么也没有,多半是一击致命,无法给生者带来更多的指引。

这场箭雨持续了足一刻,结束后万籁俱寂,剩下活着的人纹丝不动,担心多走半步路就会掉进锋利的陷阱中。

“还有多少人?”谢玄静静地问,人们看不见他,听声音是在卧榻下方,都松了口气,他的存在说明牺牲都是值得。

士兵们自发核对了幸存者,答道:“还剩八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闷雷似的脚步由远及近蔓延开,一个士兵冒着风险将窗推开小缝,不消他说,他惶恐的眼睛已经倒映出可怕的现状,从他的视角望去,一群蚂蚁正把持兵戈吞噬这头巨象似的宫殿。在他缓缓靠墙下滑之际,蚁群就寂静无声地分成四路爬上玉阶与复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开正堂六扇门,随即形成剑戟士在前、弓弩手在后的兵阵,在开门的一刹那向内发射箭雨。

箭头击碎层层屏风,由火把的光看进去,本来悬挂在半空的帷幔已经掉在地上,寥寥几缕连着木梁犹如一张网。一声令下,火把也被投了进去,破烂的帷幔先烧起熊火,又泛起浓烟,明亮的火势中什么也看不清,即便如此,仍旧没有一个人影或是一声叫喊的出现。

“算了,灭火吧,别把尸体烧坏了。”褚瓘担忧地叫停了这场屠戮。

卫兵接连提着水桶扑火,主殿堂户的火势迅速衰减,剩下几簇白烟与夜色交融。剑戟士进去寻找陈留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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