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年她不知道阿檀没有把“不要再画了”说出口。
她不知道那支钗被阿檀塞进画师手里时,只带着一句“小姐说,多谢”。
她不知道那一句省略,让一个青年把“拒绝”听成了“定情”。
她不知道阿檀将青年送给她的画都小心收在了偏厅里。
她更不知道,阿檀甚至在她出嫁前夕私自写了一张纸条给画师。
她甚至从未见过那位画师,也不知道画师曾等过她漫长一夜。
瑰小爷心中不是滋味。
一个丫鬟不忍心伤害一位痴情画子,于是写了一张字条。她以为青年等待一夜,见无人前来赴约,便会心灰意冷地离去,此番做法对两人都好。
她不是坏人,是个心善的人。
可却也因为这一念之差,让一个男子苦等一夜,又让他因此而死,同样也让一个女子死后因愧疚魂归,又等上百年。
瑰小爷没有再问。
“师兄。”
小汤圆已明白他的意图,点头道:“嗯,你去吧。”
瑰小爷推开窗,翻出房间一个轻点飞身,落在湖心船上。
阿菱果然还坐着,低着头拧着他那双永远也拧不干的袖口。
“那张字条,不是她写的。”瑰小爷言简意赅。
阿菱抬起头茫然。
“她根本不知道你那天晚上来过。”
阿菱怔怔地看着他:“……不是她写的?那是……?”
“是那个丫鬟阿檀写的,她只是想帮她小姐,也不忍心伤害你。”
有什么东西从阿菱脸上流过。
不是水。
他已经流了一百年的水。
这是第一次,他流下别的。
很久。
“那我……那我为什么会……”
瑰小爷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会死?那些家丁呢?那些棍棒呢?
“我明明记得……”阿菱的手按在胸口,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记得后门。记得字条。记得脚步声。
然后呢?
他拼命地想。
脚步声是谁的?他看见人影了吗?还是说……
他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的。
往前迎的那一步,踩到了什么?
青苔。滑腻的湿漉漉的青苔。
没有家丁,没有棍棒。
他等了一夜。
天亮时,宅内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她来了。
他往前迎了一步,结果迎进了洛水里。
“我记得……”他道:“我记得他们打我。”
“我记得棍子落在背上,一下,两下,三下。我记得有人说打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记得……”
他的声音断了,他记得的不是真的。
瑰小爷蹲下来,和阿菱面对面,把船头那盏汤圆灯放在两人之间的船板上。
暖光映着阿菱的脸。苍白,湿透,但不再像鬼了。
“她死后,因为愧疚等了你一百年。”瑰小爷说。
“你不知道她等过你。她那年也不知道你来过。”
“你们两不相欠。”
阿菱看着他。
很久。
“……两不相欠。”他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手指隔着衣襟,按了按那支钗。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夜很静,湖心没有风,整座宅子都浸在墨色里,只有船心这一点,与二楼那扇窗,两道光亮。
“阿菱。”瑰小爷道:“如果你的执念就此已了的话……我和师兄可以设法为你超度,让你重入轮回,你愿意吗?”
很久很久。
“我是不是……很傻?”阿菱忽然开口。
“我记了那些棍棒一百年,记了那句打死他一百年。结果都是我自己编的。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敢记得。”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还等吗?”
阿菱没有回答,他的手下意识抚上腰间那只锈蚀的旧笛。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这支笛子了,从他有记忆起,它就在那里。他不知道是怎么挂上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挂着。他只是习惯了它的分量。
此刻,他把笛子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
他忽然很想吹响它,于是他把笛子凑近唇边。
一个音。
瑰小爷猛然抬头。
这竟是洛神起板的第一声!
阿菱也怔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吹这支曲子,他只知道,这个音一出口,他的心深处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数光影从他脑海中掠过,不是这座湖心,不是这座宅子。
是另一个夜晚。
他坐在幕侧,帘幕低垂,看不见台上光景。
但他听得见,那把嗓子,婉转动人。
他吹笛。她唱戏。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她唱洛神,而他只会吹这一折。
她不知道他是谁。
因为他是幕后人,而她是台上月。他以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直到那夜。
散戏后,后巷。
她从角门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吹的笛……”她笑道:“比我唱得还好。”
他愣了很久:“我……只是跟着你的腔。”
她看了他一眼。
笛子掉落在船上。
“……阿沅。”一个名字从阿菱嘴里唤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到底所指何人。
古旧大宅,二楼闺房。
听到湖心传来的笛声,镜中人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在动,像是一个按笛孔的手势。
“你会吹笛?”小汤圆问道。
“我不会。”女子道:“……我只会唱。”
她忽然皱起眉:“但有个人会吹。他吹得很好,我唱了十年洛神,他吹了十年……”
“他叫什么来着……”
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管笛声。
每夜,每夜,从幕侧流出来。不疾不徐,恰好托住她每一句拖腔。
她问班主,吹笛的是谁。班主说,阿菱,来十二年了。
她见过他。
后巷、廊下、开戏前在台上试音。他不太说话,总是低着头调笛。
她从他身边走过三十次。
他没有一次抬头。
她以为他不想认识她。
芙蓉盛会最后一夜。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散戏后去后巷等他。
她站在他面前。
“你吹的笛,比我唱得还好。”
他愣了很久:“我……只是跟着你的腔。”
她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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