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被工作榨干的一天。
是夜，祝佳浓关上电脑，收拾了下包，站起来往外走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心情沉闷，脚步也有气无力，木木然的脑子却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周末时去看的那场运动会。
“唉……果然社畜就是社畜，就算蹭到一点大学生的元气，也很快就会被这破班吸干……”
“嘀咕什么呢，小祝？”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吓了祝佳浓一跳，她“唰”地转头，才看见是今天一起留下来加班的同事。
“没什么。”
她和这人不太熟，所以只是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诶，我问你。”
身边这男同事加了这么久的班却好像一点不累似的，还不知为何情绪亢奋，凑到她旁边低声问：“外面那个，你男朋友？”
“啊？”
祝佳浓先是本能地躲了一下，拉开距离，然后才往他挤眉弄眼示意的方向看去。
两人此时已经下到写字楼一层，一眼就能看见玻璃门外面抱胸而立的年轻男孩。
他还是一身宽松的白卫衣加运动裤，身姿高挑颀长，倚在那里，黑发随着夜风微微拂动，灿如晨星的猫眼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似乎在放空，和一身班味儿的这边两人不同，只隔着一扇玻璃门的年轻男孩却仿佛和他们是两个世界，自由潇洒得令人嫉妒。
而就在祝佳浓看去的同时，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视线，转头过来，也望见她，刚放下胳膊站直，却又看着她和旁边的同事，皱起了眉。
运动会都结束了，还这么有空来接她……
祝佳浓心里咕哝了一句，却不自觉地放松了眉毛，然后才想起来同事的炸裂发问。
她刚想否认，却听同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又一次凑近过来，呼吸差点扫到她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让人说不上来的戏谑：“天天都看他来接你，你们同居啊？”
“……”
祝佳浓看了他一眼，扯了下嘴角，“我弟弟。”
她语气有点冷，然后加快脚步，甩开了男同事一些，先一步往外走去。
身后的男同事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终于没再追问，只是有点无趣地撇了撇嘴。
祝佳浓没管他，也没打招呼说再见，直接走到温星渚面前，语气这才回温：“走吧。”
“嗯。”
温星渚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包给我吧。”
个高腿长的男孩拎过她的包，大大的托特包在他手上都好像变小了。他借拿包的机会用自己的身体若有似无地挡着她的视线，仿佛要她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似的。
祝佳浓确实也在看着他，看得表情都恍惚了一瞬。
——多么清爽活力的男大啊，下班之后看到他，刚被消耗完的元气都又能补充一波了。
“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
她心情好了一些，开口问他。
“烤肠。”
温星渚显然是很了解她的喜好了，纸袋装着的两根淀粉肠一拿出来，祝佳浓顿时被香得眼睛都亮了。
“哇——谢谢！”
她接过肠，那张秀致的脸上终于又露出大大的笑容。
温星渚看着她吃着烤肠，脚步也变得轻快，雀跃地踩着地砖，他这才眨了下眼，慢吞吞问道：“刚那是谁？你们在说什么？”
“嗯？”
祝佳浓两颊鼓囊囊的，快速咽下去了一口，才哼了一声道，“你说他啊？不熟的有点讨厌的同事而已……他问我是不是和你同居。”
说得含蓄，但成年人谁都懂这话含着什么样微妙的龌龊。
“……”
温星渚脚步顿了一下，轻轻抿起了唇，“……下次我在马路对面等你，路口那里。”
是他疏忽了。
祝佳浓却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好笑：“不用，你管他的呢，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温星渚表情却不太好看：“那种人心思很龌龊，不想你做他们的谈资。”
祝佳浓又哼了一声：“他们想拿谁当谈资不是看你怎么做，只是看他们想不想而已，你不用管，我都不在乎呢，下次再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我还甩他脸。”
说罢，她又无所谓道：“而且我刚还跟他说了你是我弟弟，本来也是嘛，一看你就还是学生，怎么会猜我和学生谈恋爱还同居……那种人自己心思有问题而已，跟你没关系。”
谁知，似乎是她说错了话，这话不仅没安慰到自责的温星渚同学，还让他沉默了下来。
半天了，街道上都只有两人走路的声音。
上周下过雨后，这周就连着出大太阳，不太凉爽的夏日夜风吹来几分躁意，祝佳浓两根烤肠都吃完了，只觉得他沉闷得让人难受，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和学生谈恋爱还同居，对你来说是很无法接受的事吗？”
他一双锐利上挑的猫眼盯着她，直勾勾的，却莫名有些敏感和执拗。
祝佳浓愣了愣，脑中神经忽然轻轻一跳。
……又来了。
她眼神闪了闪，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是一周之前，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语气夸张地跟他好好吐槽一下那男同事神经病，这种事都想得出来，她才不可能这么干……
但是现在，她心里其实还是这么想，却莫名没办法再对温星渚说出来。
为什么呢？
最近这些天，温星渚的很多话都容易让人误会，她不想多想，但她又不是傻子，也没法全然忽视过去。
祝佳浓咬了咬唇，含糊道：“社会人和学生谈恋爱还同居，一般来说确实比较少见吧……别人可能会觉得无法接受……我嘛……呃，我不是觉得很无法接受，只是我自己应该不会这样做而已。”
“……”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祝佳浓攥了攥手，垂着眼眸转过身，没再看他，继续慢慢往前走着。
到了小区里面，四周已经很静了，她才听到身后的声音。
“这样啊。”
男生清磁的声音淡淡响起。
祝佳浓回头小心地看他一眼：“上楼吗？”
“不了。”
他回绝道，“今天有点太晚，我要回宿舍了。”
“哦……”
祝佳浓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他转身要离开，眉目间有些苦恼又有些无奈。
她想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没心没肺的，把气氛缓和下来再说，反正她一直不都是这样？
可是胸口提了好几次气，最后说出口的话却让她自己都心脏微微下沉：“那个……”
温星渚回头，他背对路灯，灯光照不到正面，那双格外有神的猫眼此时便难得有些晦暗不明。
“之后不用来接我也行……你们现在应该恢复晚自习了吧？”
她咬了下嘴唇。
温星渚望着她，语气冷淡：“你刚才还说不用管，让我就在门口等。”
“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怕别人误会我，我只是不想耽误你的事，你其实不用接我的，这边这么繁华，就算下班晚，其实也不会出什么事……”
祝佳浓忽然停下了声音。
不远处站着的男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太大变化，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情绪更糟糕了。
单元楼旁的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蝉鸣听得人有些烦躁，但在这时，也只有它们在努力缓解这凝滞的气氛了。
“这个学期的晚自习本来就不是天天都要上了，而且我不是你弟弟吗？来接你也是应该的，有什么耽误不耽误。”
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便像是负气一般，再次转头，毫不停留地离开了。
祝佳浓在原地呆了一下，半天，才叹了口气。
“……唉。”
怎么办？
说着是她弟弟，语气却讽刺，那不然呢？他希望的是什么？
她和小竹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过这么僵硬的时候，她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她只知道她不希望两人关系变差，但是想要维持原本的状态又很难，因为温星渚似乎不愿意，他就像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杯子的小猫，因为看到杯子已经在桌边即将落下，他也紧张、害怕、心如擂鼓，却还是期待看到杯子落下之后主人的反应，于是不断用爪子去推。
祝佳浓想，她大概和大多数人一样，看到这样满地的玻璃碎片只会觉得麻烦又不好处理，无法给出他期待的反应。
但是……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她会担心小猫被玻璃碎片扎到，会担心他受伤。
祝佳浓又叹了口气，这才没精打采地上楼。
……
翌日。
本来想着昨天都那样说了，温星渚应该至少会缓两天不来接她，没想到他昨晚那句话是说真的，第二天一下班，在公司前面没看到人她还松了口气，结果刚过马路，就见到路口那里站着个人，一脸犟拐拐的。
祝佳浓：“……”
她走过去，神色一言难尽。
温星渚远远就看见她，他没挪动脚步，也没挪动视线，就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走过来，把她看得心里生出几分愧疚。
本来张口想说“你怎么又来了”，但是话到嘴边，自己又觉得刺耳，她便赶紧咽下去，瞄了他两眼，才道：“……不是说了，不用管他，在门口等就行。”
年轻男孩微怔，表情舒展开了一些。
他没回这句话，只是抬手，和昨天一样塞给她一个纸袋。
祝佳浓打开纸袋看了眼：“轰炸大鱿鱼？”
炸鱿鱼的香味盈满鼻腔，霎时让人分泌出口水来，祝佳浓眼睛亮了，却顿住，不知为何没有像往常一样立马欢喜开吃。
“怎么天天都给我买，你还是学生呢，我领着工资，应该我来请客，以后别提前买了，等我来请，一起吃嘛。”
“参加竞赛的奖金，也算我自己挣的钱吧。”
温星渚的脾气就应了那句歇后语，孙猴子的脸——说变就变，刚刚才眼见着放晴，一听“学生”二字，转眼又开始特大暴雨，还要冷哼一句，“你还会计较这个，弟弟给姐姐买点吃的，需要分得这么清？”
“……”
祝佳浓又无言以对了。
温星渚看她噎住的表情，别过脸，转身，两手插兜走在前面。
“今天周五，你明天不上班，我也没课，打一会儿游戏吗？”
“哦哦！好啊！”
祝佳浓松了口气，跟在后面，别别扭扭地啃起大鱿鱼——不过啃了两口就忘记别扭了，美滋滋地眯起眼睛，真香！
“你吃不吃？这串好大呀，你来把脚脚咬掉？脚脚我还没啃。”
“不要。”
温星渚很酷地回答道，“你自己吃。”
“你不是也爱吃这个吗？怎么只给我买……烤肠冰粉也是只给我买，你怎么都不吃？”
她小竹马虽然看着冷冷淡淡的好像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但其实也是好吃嘴。
温星渚又摇了摇头：“最近吃东西都没胃口。”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祝佳浓啃着鱿鱼，眨巴眼看他，分不清他这是还在闹脾气还是说真的。
很快，两人回到祝佳浓的出租屋。
她今天下班还算早一点，八点过不到九点，回到家把饭吃了，玩一会儿游戏时间刚刚好。
打游戏时，祝佳浓才终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撇开，感觉像回到了以前一样，她和温星渚之间还没有变得微妙，她照样地开玩笑、嘻嘻哈哈、故意招惹着小竹马，口无遮拦逗他玩。
她神经也确实大条，每到上头的时候都能把之前一些事忘得干干净净，就是傻乐，可惜她这边状态甚佳，温星渚却越来越不对劲。
终于，在他又一次暴躁操作后，祝佳浓愣了愣，迟疑地看他，安慰道。
“……生气了？刚才确实有点倒霉，没事，下一把咱小心点。”
可温星渚自己表情也有点懵。
“没有……”
他茫然地看了看屏幕，又看向她：“没生气，就是莫名其妙有点控制不住。”
祝佳浓倒是相信。
他打游戏向来情绪稳定，从不像别人那样爱口吐脏字，失败时也能稳住心态，就算偶尔她失误一下他也从不会说什么，绝不是胡乱发泄愤怒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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