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年少的喜欢,嘴里好像尝到了苦咸味,我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辗转许久,浅睡四小时后,准时在早上八点之前出门。
出门前不忘撕掉昨天的日历页。
12月8日,星期一,天气阴沉,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雨将下未下,压得人心口闷闷的。
准时抵达约好见面的咖啡馆,我坐在华姐身旁,她正在和委托人,也是死者的女儿交涉遗物整理细节。
女儿神情麻木,语气淡漠,说话一顿一顿,提了不少近似苛责的要求。
需要清空屋子,不必保留任何物件,如果翻出涉及到其他家人的东西也不必转交,一同运往垃圾场烧掉。
对此我们也不会感到奇怪,做这一行久了,奇怪的要求也听过不少。
无非两种心理,一是太过伤心,不宜再看逝者遗物;二是感情不好,不想再被烦到。
很显然,女人是后者。
由此也可以推断,逝者和子女关系不佳。
念头麻木出现,再麻木消失。
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许多次,完全有经验妥当处理,让双方在人生的最后体面告别。
一切谈妥,合同正式签订。
华姐干脆利落地在乙方落下名字,苹果肌挤压着眼睛,笑容灿烂,幸好现在不是夏天,要不然笑容再配上她露出的大花臂,不少顾客会被吓到。
干这行的,委托人的信任很重要。
这笔订单价格不菲,我都在盘算结束后能拿到多少钱,华姐没笑出声算是职业素质好。
我们会为丧事感到惋惜,但也是俗人,赚到钱会开心。
送走委托人,华姐用胳膊碰了碰我肩膀,乐呵呵地邀请我今晚到杨老板的烧烤摊吃顿好的,她再叫上几个兄弟姐妹。
我摆手婉拒,华姐的那些混社会的朋友虽然如今已经收心,都在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但他们聚在一起忆当年时便成了完全放飞自我的少年,我一个i人,并不想成为e人的玩具。
以及,我不喜欢被人过问现况。
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可聊的,灰暗一片,死寂一片。
十分钟后,同城快递送来钥匙,领到后我和华姐去了逝者生前住的屋子。
路上,华姐念叨起来逝者的家庭情况,我静静聆听。
子女和老人感情不好,他们一家人住在国外,只有过年才会回国探望老人,还是邻居几日不曾见老人露面,发现不对劲便联系了社区,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发现老人已经去世多日,这才联系了女儿。接到消息后,女儿连夜从国外飞回来,其他家人还未到。
“我们华人真是要体面的一生,和母亲感情不好,分居十多年,但人走了,还是毫无怨言地操办葬礼。”华姐穿好鞋套,进到屋子,“我听老金他们说,他们选的墓地风水好,价格昂贵,葬礼也定了最高级别套餐,就连骨灰盒都是最贵的那款,八万八啊!”
华姐用力地比了八的手势,恨不得能甩出几个金币。
“活着我都不敢躺五位数的床,死后我要能躺八万八的骨灰盒,这辈子也没白活。”
我也跟着穿好防护装备,进到室内。
环顾了一圈室内,家里随处可见孩子的东西,书架上一家人的合照,墙上年代久远的手工作业,用着玻璃相框裱好,以及一柜子的荣誉奖章和比赛奖杯。
但好像,全是孩童时期的物件,孩子成年后照片都没留下一张。
我挺讨厌这与生俱来对人和事观察入微的能力,窥探到这段亲子关系中破碎的一面,无意冒犯的行为让我莫名烦躁,手无处安放,习惯性将手插兜里,但已经穿上防护服,只能摸了摸口袋的位置。
“你要是不说,我以为死者和孩子的感情很好。”
华姐摇了摇头,说着说着,老毛病又犯了,碎碎念起来。
“这些体面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要真的在意,怎么会十多天没和母亲打过一个电话。”
“你信不信,那些亲戚参加葬礼后回去都会羡慕老人有福,走后最后一程风风光光的,还会夸儿子女儿有孝心,蒋小姐他们姐弟俩好名声全赚了。”
“华姐,你干这行也这么义愤填膺啊?”我手插在口袋里,“而且在往生者家里讨论人家女儿和儿子,不太道德吧。”
华姐走到我面前,胳膊轻轻撞过来:“你姐也就是念叨两句,你还调侃起来?”
书架上摆满一家三口的合照,书架整整齐齐,右上角的几个相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照片上,老人肃着脸,端坐中央,身边分别站着两个短头发的孩子,一高一矮,脸上没什么生气,略显得木讷,因为一小时前刚见过女儿,很快认出五官秀气的高个子是女儿本人。
“姐,你怎么不知道就算大人和孩子感情再不合,风光的葬礼是对他们故事最完美的句号。”
照片后面的棕色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花纹漆虽然还在,但颜色已变得灰扑扑。
没有落锁,好奇心驱使我伸出手。
在我碰上相框之前,华姐摁住我的手:“说好了,一切按照顾客的要求行事。”
“我缺钱。”
我收回手,举到耳边。
意思是,为了钱我会很听老板话,不会有任何越界行为。
华姐这才松了手,拿出手机拍照,方便回去和顾客对细节,嘱咐我明天上午按时到现场,抓紧时间干活。
葬礼定在三天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心里装着事,闲逛了两圈公园,到附近超市购买晚饭食材。
站在货架上许久,拿了两人份的量。
不知道沈临周会不会在家用晚餐,我也没小气到一顿饭都不愿意分享。
而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也没在家里见到沈临周。
穿好鞋起身,看到对面墙上的挂钩,备用钥匙已经不在,不用问便知道某人擅作主张拿了。
忍不住内心自嘲我是瞎操心,他本来也是把我这当成避难处,长时间不见人影再正常不过。
出门前,我撕掉一页老黄历。
12月9日,最新的日历的右下角写着余69天。
我又木讷地看了会儿,随后将废纸团了团,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门合上,新的灰扑扑一天开始了。
我到时,华姐正把要用的辅助工具搬上来。
“来了,开工吧。”华姐指了指脚边工具包。
我塞完最后一口包子,喝了半杯水,快速穿戴好防脏工具。
十分钟后,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其实没必要裹得如此严实,但我有轻微的粉尘过敏,为了不造成工伤,预防得做好。
华姐每次见到我的架势,总忍不住调侃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善后案发现场。
其实,我们干的工作,和清理案发现场没有任何区别。
入殓师带走逝者尸体,接着便是我们的工作了,如果有人去世一段时间,屋内会有异味,地上或床上还会有清理不掉的痕迹。
上次因为警局的传唤耽误了,华姐自己清理了现场,我到时才没有嗅到令人不适的异味,也没有看到地上的痕迹。
我的工作从不会沉闷,在搭子还是华姐的情况下,手不能闲着,嘴也是。
虽然习惯性讨好的性格已经被某人纠正得差不多了,但面对关系好的朋友,会不忍心让他们的话掉地上,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会接话,更愿意尴尬的那个人是我。
华姐清理厨房,我负责客厅,隔了两堵墙,她还要扯着嗓子闲聊。
我分着心,一面整理,一面拼凑逝者生前是怎样一个人。
屋内整洁,书架上的书按照类别、颜色和高矮排列,一丝不苟,教科书目较多,娱乐性的小说较少,有也是文学著作。年长者还保持阅读的习惯,大概是学者或者老师,打开最下面的柜子发现全是教案,还按照年份放好,验证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中央的柜子有两格柜子大,一摞的荣誉证书,打开看,连续几本全是年度优秀教师和人气老师奖,旁边的大册子是她和每一届学生的合照,我一眼注意到逝者,她就被孩子们簇拥着,笑着对镜头。角落的小笔记本吸引我的注意力,翻开全是她记录哪个学生什么时间来看望她送了什么,全是水果,没有任何贵重的物品。
我又确定了一点,还是个师德非常好的老师。
我在搬动时不小心弄掉在地上,看到教案里写的一些注意事项。
「方肖伟同学虽然调皮,但脑子灵活,应该多言语鼓励。」
「宁佳同学安静不爱说话,文章写得很好,可以考虑让她做课代表,肯定她的长处。」
……
不是写在学生手册的寄语,而是教案里,说明这位逝者对自己的学生十分上心,努力发掘闪光点,引导他们成长。
这样细心又温柔的人,也会和子女关系闹僵?
我放下书籍,后退几步,看着一面墙的柜子,自己孩子的物品只占了右下角一个小柜子,其他的柜子装满了逝者的事业。
好像刚才生出的问题有了答案,但我只是从遗物推测,并不是能给出答案的人。
美剧有一句话写得很酷,我的事业会是我讣告的开头。
或许逝者正是因为想成为这样的人而努力,所以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子女。
华姐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考。
“阿铃,如果你钱攒够了,你会不会不干这行了?”
“虽然高薪,但我也很难短时间内攒够钱吧。”我不得不扯着嗓子回话,“万一我攒够了,也干不动了呢。”
这一行本就是出卖力气的活,仅是因为工作内容特殊,所以薪酬比其他的体力活高些。
“你这是要攒多少钱?”华姐捧着电饭锅出来,“你小姑娘难道要在干不动的年纪住上豪华大别墅啊?”
“那也不是,我攒的钱能买那八万八的骨灰盒,就够了。”我学着华姐昨天比价格的夸张手势。
华姐嗔我一眼:“你能说点吉利话吗?干我们这一行要学会避谶。再说了,人口老龄化,殡葬行业正是上行时期,轮到你用骨灰盒,何止八万八。”
“你这话就打击我的工作积极性了。”我笑了笑,“不过也没事,我还是挺识趣的,死后就不占位置了,劳烦活着的人还惦记我。”
不过我早就花钱买好一块墓地,这话我没说。
华姐深深看我一眼,“铃儿啊,说实话你……”
“姐,工作时不宜聊私人话题。”我好似对华姐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感知,转开了话题,“我欠的债你都知道的。”
华姐注意力被转移,替我打抱不平起来。
“你家人,全是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就这样骂骂咧咧地继续折返回厨房收拾。
中午,华姐出门买饭。整理好最后一箱书,我站起身时,目光似乎有牵引一般,落在装着棕色木匣子的纸盒里。
手背到身后,转身离开,扼制所有杂念。
而在快要一脚跨入门槛,我还是折返了,带着对自己多管闲事的几分恼怒。
盒子外挂着一把以前孩子之间流行的塑料锁,已经坏了,无法合上,但老人还是在坚持使用。
我深吸一口气,扭开了锁,潘多拉打开魔盒的心情未必比我复杂。
盒子里躺着三封书信和拇指大小的长命锁,红绳泛黄,已有年头。
我没有打开书信,只知道它的归属不该是处理遗物的大熔炉。
不带任何犹豫,我组装了今日第一个用于收纳保留遗物的盒子,将盒子郑重放进去。
回来的华姐注意到门口醒目写着保留物品的箱子,无奈笑了。
“阿铃,我能招到你,是我赚了。”
华姐曾经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大多数是……欣赏吧,其实干我们这一行还是会遭人白眼,对于死亡还是忌讳的,特别是非自然死亡,大家避之不及,而我们作为接触的工作人员,多少被认定为沾了不吉利。
而擅长用理性思考处理问题的我对这些看法都无所谓,非要说一句打抱不平的话,那也该是感激有这个行业的存在,一些去世现场非常难处理,而我们替他们解决了麻烦,没有收到感激,也该不带有任何偏见。
在工作上,华姐非常喜欢我的思考方式,她以前带过一个徒弟,每接一次委托回来还要给他做心理辅导,弄得华姐心理压力反而变大了。
而这一次,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更摸不透她对我擅自做主是什么想法。
“我去的时候会说是自己擅作决定,和你无关。”我顿了几秒,“要不等钱到手,我再给她?”
虽很想转交这份遗物,但我更想收到该有的酬劳。
“吃饭,少跟我说你啊我啊这些两清的话,我们道上没这规定。”华姐催促,“去洗手,回车上吃。”
工作持续到晚上十点,华姐紧急叫停。
我们有规矩,非必要,工作必须晚上十一点前结束。
老人生前爱干净,家里打理得井井有序,收拾起来并不费劲,在约定好的三天内,屋子清空,异味清除。
在太阳落山时分,华姐合上门窗,环顾屋内,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挤满老人的一生,三天就可以清理掉她的七十三年,所有痕迹就这样被彻底抹掉,阳光也晒透最后一丝与她有关的气味,仅存于世……
我看向棕色的匣子,也算留下一点吧。
按照约定,葬礼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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