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门后,贴上去听外面的动静。
“狗狗祟祟的,你说没鬼都没人信。”一句贱嗖嗖的话从身后冒出。
沈临周走路没声,跟着我到了门后。
已经许久没有情绪起伏的我一阵烦躁暴起,将他推进杂物间,警告他:“再多嘴,我就把你推出去,让警察把你带走。”
男人没有任何恐惧,笑说:“好啊,你敢推我出去,我就大喊你家暴。”
我恨不得一拳头给他,快速合上门,火气瞬间降了下来。
调整几次呼吸,我去开了门。
敲门的是刑侦队的向芯,我心脏一紧,沈临周流了不少血,虽然味道不是很重,但警察对血液的气味很敏感,怕她察觉到不对劲,朝外跨一步,出了门,合上。
做完这些,后知后觉我的行为有多可疑。
向芯眼神都不曾闪动一下,关心问:“在警局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警惕地瞥去几眼。
现在的警察连询问都要回访?
我当然不会相信突如其来的关心,第一直觉是她要套话。
我客气回了句谢谢。
向芯留下一句最近要注意安全便阔步往楼上走去。
好似,真的就是路过关心一下,并无他意。
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我看着几个白瓶发呆,强忍许久的胃疼再也招架不住,打开,生吞掉止疼药,但并没有马上缓解,我对处理胃疼已经有经验了,并没有放心上,深呼吸几次,拿起鞋架上的雨伞,去附近生鲜超市买食材。
放在口袋的手机又震响几次,我单手撑着伞,摸了三个口袋口才找到手机在的袋子。
宋思好:【谢谢你的票啊,我和我老贺看得很开心。你今天忙吗?肯定不忙,你接电话啊!】
宋思好:【阿铃阿铃阿铃,你看看我消息啊,你是要急死我啊!】
宋思好:【你混蛋啊?真的要绝交啊!】
我滑看十多条消息,心里微微叹气,回拨了未接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
“汪铃你这个混蛋!我要把我气死了你知道吗!”宋思好的声音震到我耳刺疼,并没有拿开,而是静等她发泄情绪,不接电话的是我,也不怪她生气。
“我劝你来医院检查身体是为了你好,监督你定期去见医生也是为了你好,现在我成罪人了是吗?我瞎操什么心啊,我们医院需要你一个来增加收益吗?”宋思好骂着骂着,语气平缓下来,“汪铃你要是还活着就回句话!”
按照对她的了解,判断出她是气消了,这才敢说话。
“年初去检查过一次,医生说情况很好,最近不舒服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按时吃饭,我已经在改了。”
“思好,你对我的好意我都知道。”
“这段时间我忙,最近接了一个委托,挺棘手的。也快年关了,你也知道我们行业性质,只会更忙,这段时间如果没有及时回复消息,你见谅。”
我的话音落下,对面的宋思好没有接话,我们之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混蛋,你一点也不懂!”她大骂一声。
前面宋思好是没真的生气,这次我可以确定她是真的气到了。
我反思哪句话说错了,绞尽脑汁想了会儿,还是没找出来。
“为什么突然对我用生分的语气说话?你不解释我也知道你年关忙,你的解释我可以理解为未来一个月都不会和我见面吗?”宋思好问完长吐一口气,“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她将电话挂断,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盯着黑屏的手机有几分无措,我们从没吵过架,从认识到现在都是惺惺相惜走来,偶尔也会闹别扭,但我们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一起努力避免矛盾爆发,也在示好里侧面表达歉意,很快会重归于好,我们的友情完美无瑕,没有过任何裂痕,像目前争吵挂断电话的情况,已经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
我走到便利店的屋檐下,认真编辑短信发送:
【思好,我确实不满你多次要求我定期复查,因为感觉自己还是病人需要你时刻照顾,而你又因为我生病而着急。我感觉良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为我的生分语气道歉,没有不想和你见面。】
发送后等了几分钟,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我收起手机,忧心忡忡地走进超市。
结账时,我收到了她的回复。
宋思好:【算了,我是疯了和你吵架。我也道歉,刚才语气急了些。】
几乎所有和我吵过架的人都会说是失心疯了要和我吵架,我曾一度不知道为什么,认为他们和我吵架没有提出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在发泄情绪,然后由着情绪反反复复和我拉扯,坏了一整天心情。
后来被我气到过的沈临周和我说,是因为在意才想被我接住情绪,求我把理性收一收,抱一下正在委屈的他很难吗。
这人虽然混蛋,但确实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没有白白年长我五岁吧。
我回复消息:【周末我请你吃饭,当面和你认错。】
曾经不好的成长环境让我在任何感情中处于一般人受不了的理性,也常被人认为是没有心、冷血、情感漠视。
但,如果是宋思好我愿意接住她的情绪。
宋思好这次秒回了一条语音,明显心情好许多。
“不需要了大忙人,你好好忙过这阵子吧。我的消息要积极回复就行了。”
“下不为例啊,下次要是不开心直接说出来,不准用硬邦邦的语气拒绝我。”
我们又聊了几句,确定宋思好是真的没再生我的气,这才松了一口气,推着购物车往生鲜区走去。
回家时,并没有看到沈临周的身影,桌上的血绷带也处理好了,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家里干净,像他从未来过。
我已经习惯沈临周的神出鬼没,以前恋爱时,他不找我,几乎遇不上他,明明文学院就在法学院隔壁。
每每想起恋爱中的细节,我都忍不住骂自己一句,真是瞎了眼喜欢上他。
看向门边的日历。
2020年12月7日,还停在昨日。
我数了数……还有71天。
接着,我又看向旁边的老黄历,撕掉一页,随手丢到新换好袋子的垃圾桶里。
随便弄了一碗面条,吃完窝在沙发里,睡意朦胧,眨眼迅速变缓,睡了过去。
外头落雨声渐大,难得睡一次沉觉。
我是被开门声吵醒,愤愤坐起身。
沈临周提着白色购物袋进门,从里面拿出一双新买的男士拖鞋,很是自然地换上,看不出一丝拘谨,似乎他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他看出我被吵醒的不满,从袋子里拿出一杯牛奶,晃了晃,笑眯眯:“饭后甜点,来一杯?”
我想拒绝,但那家奶茶是我最爱喝的。
已经过了能被两杯奶茶就打动的年纪,对此无动于衷,没有动作。
“我买了两杯,一杯你喜欢的,一杯新品,新品不好喝就给我,喜欢新品,我就喝另一杯。”他走到几桌旁,放下。
奶茶袋子干净,外层没有任何雨水,被保护得很好。
但——我好像永远会被用心打动,对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又出现没了脾气。
吸管插好,我吸了一口,酸感充斥味蕾,像小时候吃的跳跳糖,嘴里有小人在跳舞,忍不住要吐,甜又压着酸来,无法抵抗,咽下。
沉默几秒,脑子里自动浮现好喝两字。
沈临周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直到我们眼神对上,他了然一笑,喝了另外一杯。
他不安分地在室内走动、观察,让我心毛毛的,不舒服,但曾经交往过,早起没洗脸的样子都被看过,不适感迅速消失,十分无所谓他给我的生活空间的评价是好是坏。
敢说不好,那他今晚就滚吧!
“小区虽然老,但配套设施齐全,门外就是大型超市和商城,一条街外是医院。”沈临周站在落地窗前,欣赏起雪后大雨。
我没接话,无比希望他在我面前也能保持在外人面前的淡漠,少和我耍贱。
“我俩可是要一起生活一个月,一句话都不能聊?”沈临周侧身,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我摁了摁太阳穴:“我们的关系不打架已经算好了。”
“汪铃。”沈临周出现在沙发后,手撑在我耳边,俯身下来。
脖子上的项链垂下,晃到我的眼,下意识闭上。
“被甩的是我,我都没生气。”他轻笑一声。
我睁开眼,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不对,他在我这儿就是个神经病。
“甩人就没资格生气?你生不生气是你的事,少和我装受害者。”
男人非常不要脸地托起下巴,保持上位者姿态,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我脸颊上,“阿铃,你不是最吃这套?”
我脸噌一下,没骨气地红了。
是,我吃这一套。
在我没有深入了解沈临周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虽然说话有点难听但极有正义感的法学生,没少因为出头在校园市集被人发稿吐槽。
例如,图书馆有人吸烟,他上前晃了晃手里的半瓶水,问烟是要自动灭还是手动灭。
再例如,晚上男生宿舍楼下有舞队排练,他直接把音响的电拔了,客气话都没一句。
导致做事出发点好,但因为手法不够温和,招来不少匿名吐槽。
外人眼里他就是话少,狠厉,开口就戳人肺管子,从不会生气,越是激怒他,他就越冷静。
不过他们气归气,见到生人勿进气场强大的他还是会绕道走,不敢招惹。
对他初印象不好,不过我还是起了几分怜悯之心,更准确来说,还有一些无法道明的心意,所以校辩论赛上,给他行了几次方便,在别人赛后要投诉他辩风过于野蛮,我都耐心相劝,宽慰只是比赛别往心里去。
他好像很快察觉到这一点,以为他会恼怒,或者当面说出来戏弄我。
都没有。
他反而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说看到骂他的那些话,真的挺难受的,苦恼都是匿名投稿,也不知道网络背后是谁在骂他。
我的怜悯不由得多了一分,怀着这样的心情,每次赛后我都陪他到操场散步,而他会送一杯奶茶和一袋零食作为谢礼。
直到比赛结束当天。
法学院辩论队夺冠,年度最佳辩手沈临周。
千人大礼堂,他站在台上,获奖感言只有一句——
“我,实至名归。”
没有致谢,潇洒转身离开。
我忽然醒悟,他今天的行为,就算是在论坛拥有高楼吐槽贴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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