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入门前的江水,直到沈知微小小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无解居的门后,费大依旧坐在渡口的台阶上,宛如一尊枯寂的石像。
良久,他才缓缓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肩膀,解开缆绳,撑着小船荡回了自己的茅屋。
那间临水而建的小屋离无解居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子里十分简陋,除却必要的几样旧物,再无任何多余的陈设。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就着摇晃的烛光与盆中水影,开始一点点修容。
刮去那丛凌乱丛生的胡须后,他又烧了一大桶滚烫的热水,近乎虔诚地洗净了身上的每一寸污垢与风霜。他静静地坐在窗边,任凭江面吹来的夜风拂干湿漉漉的长发,也吹散了心底最后那一丝残存的波澜。
换上一套洗得发白却整洁素雅的长袍,披上蓑衣,戴好斗笠,他再一次摇着小船,向着无解居缓缓而去。
夜幕低垂,沉重的雷云在江面上空翻滚,酿成了一场倒海翻江的暴雨。
当他的乌篷船稳稳靠在无解居的渡口时,大雨轰然而至。他耐心地将小船牢牢系在大树上,负手立在树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震耳欲聋的雨声。
随后,他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敢跨入这扇门。
夜已深沉,夹着绵密雨丝的冷风穿堂而过,摇曳着药房里昏黄的烛火。许自渡和陆怀朴正焦灼地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古籍,试图在浩如烟海的墨迹中寻找唤醒沈知微的蛛丝马迹。
望舒敏锐地捕捉到了风雨中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悄然退向墙边,目光紧紧锁住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长音,木门被缓缓推开,浓重的江水潮气灌入屋内。费大轻轻摘下斗笠,布满厚茧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竹骨边缘。他停在门槛外,如履薄冰般踟蹰着,迟迟不敢再近一步。
摇曳的烛光照亮了他布满风霜与疲惫的脸庞。只一瞬,许自渡手中的古籍“啪”地掉落在地。老人浑身剧颤,死盯着那道身影,声音仿佛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变调:“……欢儿?”
望舒与陆怀朴皆是一惊,错愕地望向“费大”。
“师父,好久不见。”
褪去了厚重斗笠的遮掩,望舒终于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了那张被风霜摧残却依旧透着清绝骨相的面容,以及隐在胡茬边缘、那一枚极淡的唇边小痣。何亦欢低沉而破碎的声音在药房内响起。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令人心碎的疲倦。他一步步走到许自渡跟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师父……我做了好多错事……我心里,好难过……”
许自渡早已泪如雨下,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抚上何亦欢的头顶,如同抚摸当年那个刚刚入门的拘谨少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你……一直都是费大吗?”望舒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忍不住问道,“既然就在渡口,为什么许先生这么久都没认出你?”
何亦欢苦涩地摇了摇头:“一开始并不是。几年前,是真正的费大找到了我,告诉我师父隐居在无解居。我满身血债,根本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来见师父。费大说,他也不敢见您,他每次只敢把打来的鱼偷偷挂在渡口的树上……”
“其实,我进入丹府的第二年就认出他了,他也认出了我。他一直活在愧疚里,以为当年赵家村的惨案是他招惹来的,害得我被当成邪祟赶出村子。起初,我根本不想理他。”
“直到后来,那一天……也是他连滚带爬地跑去找许姐姐求救,才酿成了惨剧。许姐姐死后,我每一天都如同身处阿鼻地狱。我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伤她的人,可那又怎样呢?我的痛苦没有减少半分,我的许姐姐,也永远回不来了……”
何亦欢垂着眼眸,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我把这无解的痛苦,熬成了‘无相血劫’。我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江湖名宿在我面前毒发,看着他们痛不欲生……可看着他们挣扎,我心里却生不出半分快意。师父,我真的好累……”
“那天费大找到我时,我本已存了死志。我这一生,似乎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厄运与麻烦,而我自己,也从未尝过片刻的欢愉。”
“是费大告诉我,师父为了我,不惜与宗门决裂,孤身在此了残生。他说,师父老了,一个人过日子,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于是我埋葬了自己的身份,变成了‘费大’。我住进了他的茅屋,划着他的小船,每一天从无解居门前经过,只要能远远地看师父一眼,知道您安好,也就够了。”
“别说了……回来就好。”许自渡老泪纵横,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不忍再听他这犹如凌迟般的剖白。
“可是师父,我身负罪孽,不配再活下去。可是昭昭不行。”何亦欢缓缓抬眸望向许自渡,“您知道,解开心劫的解药,到底是什么,对吗?”
许自渡颤抖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窟。
望舒和陆怀朴也瞬间屏住了呼吸——心劫,竟然真的有解?
“不行!绝对不行!”许自渡回过神来,猛地揪住何亦欢的衣襟,惊恐地连连摇头,“一定还有别的法子!老头子拼了这条命也能想出来的!”
何亦欢凄然一笑,目光绝望而温柔:“没用的,师父。我真的太累了。昭昭是个好孩子,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干干净净的。我希望她能活下去,去看看这天下。她的未来,还有希望。”
许自渡死死抱住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欢儿!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留师父一个人啊——”
在一片凄恸中,望舒红着眼眶,沉声问道:“到底什么是解药?”
何亦欢转过头,低哑的嗓音里透出揭开终极秘密的决绝:“无相水之所以天下无解,是因为它的药引,来自海上一族体内最核心的灵根——魄脉。每一瓶无相水,都是用魄脉的精血熬炼而成。正因如此,它才能直接侵蚀人的神魂,引人以梦入劫。师父早年便知道我体质不同于凡人,却从来都不曾对外透露过半分。”
望舒愕然地看向陆怀朴:“海上一族?魄脉?”
陆怀朴敛起往日的温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何亦欢:“想不到,你竟是寒渊的遗血。”
何亦欢被这四个字震了一下,旋即自嘲般地扬起唇角:“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知道寒渊。心劫的最后一重,困着的是我最深的梦魇。我自己都醒不过来,又怎知该如何叫醒别人?想要彻底化解无相水的心劫,唯一的办法,就是注入另一道同源的‘魄脉’,以纯正的灵根去渡她。”
望舒彻底沉默了。“费大就是何亦欢”的冲击还未散去,“寒渊魄脉”这种超乎常理的东西再次击碎了她的认知。
陆怀朴低声向她解释:“魄脉是寒渊海族独有的灵脉,就如我们中原修行者的武脉。只是……我生平只在古籍中见过,竟不知,魄脉是可以从活人体内‘取’出来的吗?”
“常人自然不能,强行渡脉必遭反噬。”何亦欢凄淡地笑了笑,“但昭昭不同。她体内原本就留存着我用自己魄脉熬制的无相水,这几个月来,毒水早已与她的真气纠缠相生。如今,她的身体,是世间唯一能毫发无损地接纳我这道同源魄脉的鼎炉。”
“若强行取出魄脉,你会死吗?”望舒心头一凛。事到如今,她已经彻底看懂了眼前这个男人一路走来的鲜血淋漓,心中竟升不起半点对这“魔头”的憎恨,只剩绵长的不忍。
“不会立刻死,不过是油尽灯枯,折损些寿数罢了……”何亦欢说得云淡风轻。
“你胡说!放屁!”许自渡终于崩溃地破口大骂,眼泪砸在他的脊背上,“没了魄脉压制,你这一身本人拿来试炼的剧毒就会立刻反噬!你这破败的身子,怎么可能扛得住万毒噬心?!”
“可是师父,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痛啊。”何亦欢仰起头,温柔地凝视着这位两鬓斑白、守了自己半生的老人,眼中有化不开的眷恋,也有终于解脱的决然,“我这辈子,真的过得太糟糕了。您最后……再成全我一次,好吗?”
沈知微嗅着那股奇异的清香,再一次沉入了梦境。这一次的梦境与上一次别无二致,死寂、空茫,整个世界依旧被抽干了色彩,只剩下无边的灰白。
沈知微有些无聊地坐在小神仙身旁,双手托着腮碎碎念:“小神仙,你不要怕,你的仙女姐姐也会回来的!她那么厉害,怎么会轻易走丢呢?”
“我的望舒姐姐也出门了,可是我睡了一觉又一觉……再一睁眼,她就回来啦!你要像我一样好好睡觉,你的仙女姐姐一定也有回来的那一天的!”
“小神仙,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也要一直陪着我哦!”
……
不知何时,死寂的梦境悄然发生着蜕变。沈知微蓦地睁大眼睛,惊喜地跳了起来:“小神仙,是不是你回来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灰雪”,在半空中一点点染回了柔和的色泽,重新化作蹁跹的花瓣。周遭干涸的暗影寸寸消退,最终,整个世界脱胎换骨,只剩下漫天五彩斑斓的花雨,和身处花雨中央的那个少年。
沈知微颠颠地跑到少年身前,不停地挥舞着小手:“小神仙,小神仙,你是不是要醒啦!”
“小神仙,你现在变得好高呀!你要低头才能看到我!我在这里哦!”
……
少年脸颊的泪痕早已淡去,那张被绝望浸透的脸庞仿佛枯木逢春,一点点焕发出温润的生机,整个人都像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柔光。沈知微还在他面前拼命地蹦跳着,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终于,少年缓缓低下了头,看见了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女孩。他的唇角,绽开了一抹极清浅的微笑。
“小神仙!你终于回来啦!我可是一直都陪在这里,半步都没有离开哦!”
沈知微正笑嘻嘻地仰着脸,便看见那个从来只活在悲伤里的少年,第一次向她张开了双臂,极其轻柔、珍重地抱住了她。
沈知微一时欢喜得说不出话:“小神仙,我好像可以碰到你了!”她也伸出细软的胳膊,紧紧回抱住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小神仙,我们以后……”
只是憧憬的话语还未说完,沈知微便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那一抹鲜活的温热正在飞速流失。她突然惊慌了起来,想要用力攥紧,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又再一次穿透了他逐渐虚化的身体。
沈知微一时还没有回过神,便见小神仙温柔地松开了双臂,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四周开始泛起大片纯白的光晕,修长的身形也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沈知微彻底慌了手脚:“小神仙,你要走了吗?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我们说好了会一直在一起的!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哭腔,看着小神仙在自己眼前如星砂般消散。倏忽间,耳际却穿透虚空,传来了一缕随风而逝的轻语:“我会……一直都在……”
望舒静立在一旁,看着何亦欢最后轻轻抱了一下榻上仍在安睡的沈知微。难以想象,那个令半个江湖闻风丧胆的万毒手,此刻眼底翻涌的,竟全是这样难以名状的不舍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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