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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玉藕·难自渡

小说:

深渊·彼岸

作者:

缪笛

分类:

古典言情

翌日清晨,初阳未破晨霭,望舒携着一身微凉的露水踏入无解居。她先去厢房看望了深陷梦魇的沈知微。床头那鼎安神药香已然燃尽,积成厚厚一层死寂的炉灰,好在沈知微紧蹙的眉宇终于舒展,苍白的面容也复归平静,似是熬过了最难的煎熬。

推开药房沉重的木门,淡淡的苦涩药气扑面而来。许自渡与陆怀朴正候在门内,望舒拂去肩头的露水,将这半月探查到的过往娓娓道来。

“……只是那跟在风水先生身边的童子,我还缺乏铁证证明他就是何亦欢。时至今日,能彻底揭开这段过往的,恐怕只有费大了。”望舒的声音在寂静的药房中回荡,透着剥丝抽茧后的冷静。

许自渡闻言,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原来,欢儿曾经过得这般苦……”老人眼中涌起浓重的懊悔与凄怆,“当年唯怨我未曾深究,总以为只要将他带出那泥潭,一切便都过去了。若是我没猜错,我大约知道那风水先生为何要将欢儿带在身边了。”

望舒见他终于捅开了这层窗户纸,目光陡然锐利:“为什么?”

许自渡苦笑,声音苍老得仿佛随时会在风中碎裂:“世人皆知‘万毒手’毒术卓绝,却不知……他在制毒之前,最痛恨的便是毒术。他是我生平所见,于医道一途天赋最为妖孽的孩子。这不仅因为他天资聪颖,更因为……他生就了一副万中无一的体质。”

“特殊的体质?”

“不错,欢儿他体质异于常人,百毒不侵。”许自渡闭上双眼,似是不忍去想,“但这般体质不仅靠天生,更需要长年累月用烈毒去淬炼激发……廖姑娘,若我们所料不差,那风水先生,从一开始便是将欢儿当做了试毒的‘毒童’。”

“毒童”二字轻飘飘落地,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望舒心口。她深知这世道艰难,却未曾想人性竟能残忍生剖至这般血淋淋的境地。

“当年在沉礁山,是我的女儿小藕见他遍体鳞伤实在可怜,苦苦哀求我带他回谷。”许自渡喃喃着,思绪飘向了久远的时光,“起初,我并未多留心。这世间苦命人如泥沙俱下,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介尘埃。直到日夜相处,他与小藕情同姐弟,我也渐渐看到了他那旷世的才华。我是真心将他视作衣钵传人,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全盘托出的啊!”

老人的面容陡然痛苦地扭曲起来:“可是,少年人的意气之争,往往未褪轻狂,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欢儿在宗门大比中一鸣惊人,风头直压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他入门不过寥寥两三年,又是无名之辈,骤然得了大彩,自然引得那些自命不凡的少年郎嫉恨交加。”

“是我糊涂……”许自渡狠狠锤打着膝盖,泪眼浑浊,“我沉迷医道,未能体察少年人的心性,只当那是孩童间的普通口角,从未料想人心的恶意能长得那样快。”

“那一日,他们名义上邀欢儿切磋论道,实则设下了死局。谁知那日,费大突然跑来寻小藕报信。那时他还只是丹府的一个杂役,我本不明白他为何能察觉异样,如今想来……他大抵是良心未泯,想在这个曾经被他辜负过的孩子身上,赎回一点罪孽……”

“小藕急疯了赶过去,却看见那些人正欲对欢儿下死手。”许自渡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在泣血,“那是小藕她……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命,替欢儿挡下了绝杀的一击。”

听到此处,陆怀朴的眉头已然深深锁紧,望舒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空拳。

“等我赶到时,什么都晚了。满地都是血,欢儿就那么双眼空洞地坐在血泊里,死死抱着小藕正在变冷的尸体……”

望舒不忍再听,却还是轻声问:“那后来……何亦欢又是如何变成万毒手的?”

许自渡凄怆地摇头:“小藕是我唯一的骨血,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十余载。那半个月,我把自己关在灵堂里,觉得天都塌了。等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来时,才知道这短短几日内,欢儿已用无可挽回的极毒,将丹府那一代的新弟子屠戮殆尽!”

“长老们逼着我要一个说法……”老人的眼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绝望与愤怒,“可我的女儿也死了!谁又来给我一个说法?!我不恨欢儿……若是没有他替小藕报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群杀人凶手活下去!可是……我也无颜再去面对他。若不是我这做师父的失职,他怎会落得如此田地?若我早日化解他们的争端,一切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是我的错!”

“后来,宗主与长老们下了海捕追杀令。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骄傲的弟子,被逼成了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万毒手’。再后来,几位追杀他的顶尖高手死于‘无相血劫’,万毒手的凶名,便真正成了武林的梦魇……”

“宗主还逼我在天下人面前与他割席断义。何其可悲!我女儿惨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凭什么他的徒弟行凶他可以轻轻放下?如果不是他的纵容,那些畜生岂敢犯下如此滔天血案?我的弟子,本该拥有最光明璀璨的未来,他本该是我们这一代……最干净、最高明的医者啊……”

许自渡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所有的体面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其实,看到你们登门的那一天,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这世上恨他的人太多,若真要有人下地狱,便让我这个老骨头去解吧……这也是我唯一能替他做的了。”

“不,错的不是他。”陆怀朴上前一步,坚定地握住了老人冰冷干枯的手,“给昭昭制毒的人是他,但设局下毒的人不是他。真正的首恶另有其人,我们绝不迁怒。”

“不错。”听到这些,望舒目光微沉。剥开这层血淋淋的过往,那个在江湖人口中面目可憎的毒宗魔头,终于在她脑海中拼凑成了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甚至连恨都无处遁形的悲惨少年。

许自渡反手紧紧攥住陆怀朴,连连点头,哽咽难言:“这世道……不是谁都能讲理的。欢儿他……真的太苦了……虽说他也造了杀孽,但追根溯源,终归是我的罪孽啊……”

就在这时,振翅声打破了药房屋内沉重的死寂。一只疾羽鸽穿透暮色,落在了望舒的手腕上。她解下鸽子脚上的信筒,迅速扫过白家传来的密报。

信上的内容与许自渡的讲述基本吻合,却在末尾多加了一句极其刺眼的话——“许自渡当年因医道天赋傲视同侪,曾遭多位同门嫉恨,其中便有他的师兄,即后来的南泽丹府宗主,纪凡尘。”

望舒死死盯着那一行字,长久地陷入了沉默。许长老或许从未洞察的人心幽暗,在这一刻昭然若揭。难怪宗门上下会纵容流言,难怪长老们会坐视那场针对何亦欢的围剿演变至无法挽回的死局。所有的嫉妒与借刀杀人,不过是上位者隐秘的推波助澜。

她将信笺递给陆怀朴。陆怀朴看完,面上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你觉得……要把这真正的缘由告诉许先生吗?”望舒压低了声音。

“伤害已然铸成,生死两隔,此时再添一笔算不清的旧账,也不过是徒增怨怼与自我折磨罢了。”陆怀朴微微摇头,“只不知那位纪宗主,在午夜梦回时,可曾有过半点悔意?”

真相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可是,若昭昭此次陷入的幻境正是欢儿的‘心劫’,我们又该如何化解?这般深不见底的绝望……即便是我……”望舒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而在另一个无人能涉足的深渊里,沈知微正独自面对着那场无解的心劫。

沈知微跌坐在漫天大雪之中。只是这雪是死寂的灰白色,犹如焚尽的炉灰。迷雾里那些凄厉可怖的哀嚎突兀地消失了,正在枯萎的残瓣悬停在半道,时间的河流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她愣愣地跌坐在雪地里,那颗混乱焦躁的心,竟奇迹般地一点点沉静下来。

周遭的世界正在飞速褪去颜色,山石、枯花、迷雾,全都被苍凉的黑白取代。沈知微茫然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中,自己身上竟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她抬起头,隔着纷纷扬扬的灰雪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的身形也仿佛被寒冰冻结,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痛苦挣扎,只剩下被绝望浸透后的麻木与空洞。

“小神仙?小神仙?你还好吗?”

“这……这是怎么了?”

沈知微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指尖触及的刹那,却如穿过一片虚无的幻影。她去接飘落的花瓣,去捧空中的灰雪,却什么也留不住……

沈知微鼻尖泛酸,她用力抿了抿唇,冲着虚空轻声说:“小神仙,我不害怕了……你让这一切恢复好不好……”

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听不到一丝回音。

“小神仙,我真的……真的不会再害怕了……我会陪着你的……”沈知微仰着头,看着少年冻结的侧脸上那道尚未干涸的泪痕。那一刻,她的心脏仿佛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当沈知微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影已然西斜。她愣愣地坐在散发着草药味的床榻上出神,脑海中还萦绕着梦里小神仙眼角的眼泪,鼻尖隐约甚至还能嗅到那一抹奇异的清香。

她还在努力拼凑梦境的碎片,“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伴随着午后的微风,望舒走了进来。

“望舒姐姐!你回来了!”看清来人的瞬间,沈知微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跳下床,像只扑火的飞蛾般一头扎进了望舒的怀里。

“对呀!昭昭这几天在这里,有没有乖乖听话?”

沈知微把脸埋在望舒柔软的衣襟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很好呀!望舒姐姐好吗?”

“我也很好。”望舒俯下身,轻轻揉了揉她单薄的脊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沈知微紧紧环着望舒的腰。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望舒姐姐就像是自己的仙女姐姐。她好像突然就读懂了梦里小神仙那滴眼泪的重量——如果有人弄丢了像望舒姐姐这样好的仙女姐姐,那他得有多难过、多绝望啊。

沈知微把脸埋得更深了,长久地没有说话。

望舒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知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昭昭只是……很想你……特别、特别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渐渐开始发热,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望舒姐姐,你会走丢吗?”

望舒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沈知微,这才几天不见,你就开始瞧不起我了?居然敢问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

沈知微被她挠得一边躲一边咯咯直笑,“我错了我错了!望舒姐姐最厉害了!望舒姐姐绝世聪明,一定不会走丢的!”

望舒这才收了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语气却郑重了拍几分:“昭昭,你放心。在这世上,无论山高水长,你望舒姐姐绝不会迷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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