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的那通电话,后来终于是打通了,地点也问到了,叫“武德村”。
不过早上是谁打的电话,小卖部老板娘也说不清,说当时是她男人在管店,但男人现在出门打牌去了,多半打通宵,让他晚点再打来。
晚点又晚点,这信息还真不好拿。
陈琮本想一鼓作气、直奔金鸡镇武德村,但长时间开下来实在有些吃不消,凌晨三点多,察觉到自己打盹犯困,就近找了个便捷酒店,补了几个小时的觉。
第二天出发时,天还只蒙蒙亮,看导航已经进入内蒙什么旗的地界,视阈内一片萧索,远处天地间满是灰阴色的雾气。
有一种前路茫茫、异路孤旅的落寂感。
快逃,到底逃谁呢?他最近也没惹过什么人啊。
他一脚油门,车速猛提,“语文号”引擎轰响,离弦的箭一般直窜出去。
***
中午时分,车进通余县地界,陈琮给小卖部拨了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老板娘,语带歉意:“我老头打一宿牌,天亮才着家,睡得死猪一样,叫他要骂人的,你晚点打吧。”
陈琮很是无奈,好在快到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他在县城吃了中饭,下午一点多赶到武德村口的小卖部。
时间赶得正好,老头刚起床,正站在门口空地上刷牙,车子来得又急又快,几乎是擦着他身前停,吓得老头往后一蹦,漱口的水都给咽了。
遗憾的是,老头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
“昨儿一早,我媳妇出门办事,喊我起来看店,我寻思着不会有人大早起来买东西,就睡了个回笼,后来……十点多起的,电话被搁起来这事,我一点都没注意。”
老板娘也在边上帮腔:“现在都打手机,座机用得少,就是个摆设,平时真不注意。”
陈琮倒没觉得失望,本来也没指望在小卖部这儿能有大突破,他把手机相册里陈天海的照片给夫妻俩看:“这人,在村里见过吗?”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老板娘欲言又止:“不好说。”
见过就见过,没见过就没见过,有什么不好说的?陈琮想追问,老头点了他一句:“你不买东西啊?”
陈琮秒懂,他往收款二维码上扫了五百块:“这是谢二位的,东西不忙买,先说事吧。”
老板娘给老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门口把风,然后压低声音:“我们这个村啊,有点复杂。”
按理说,偏僻、人少,屋舍又散,村子应该相对简单淳朴才是,但偏偏就有人盯上了这几点:偏僻,代表监管不严;人少,代表耳目不杂,不像大城市里遍布摄像头和朝阳群众;屋舍散,闹成什么样都鸡犬不相闻,更加方便搞事儿了。
近些年,有些违规不法地下作坊陆续进了村,划地为界闷声发财,只要你不惹他,他也绝不惹你。
有一次,老板娘在路上捡到一捆贴纸小标,标上密密麻麻的日文,还有“保税区发货”、“日本制造”的字样,后来听说,有一家是专门造假标假盒的,很多网店所谓的“海淘进口”贴标,没准就是武德村小作坊的手笔。
再比如,有一家总是叮叮当当、敲敲打打,明面说是打银,实际上是个销金赃的,那些来路不明的金饰金条悄悄流入,融炼洗白之后,又光明正大流出。
甚至于还有流动的地下赌坊,玩游击战术,营业一个月,立刻挪地方消失,过了半年,咦,又开张了,赌客像那些不发声的金饰金条,来去都很悄静。
陈琮听明白了:这村子本身挺简单,外来客玩得花,但他们很聪明,只借地儿,不在本地生事。村民半是怕打击报复,半是多少能沾点好处——就拿小卖部来说,生意上一定得了不少照顾——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居然相安无事。
老板娘说:“你问这人见没见过,真不好说。那些屋里的人都不大露脸,有私雇的,也有吃牢饭出来的,流动性又大,这个月是这几个人,下个月就换了一茬,所以照片上这人在没在里头、在哪家,我们是真不知道。”
原来如此,虽然查找不易,但多少是个方向,好过两眼一抹黑。
看来,得在这儿多待两天。
“这村里,有旅馆吗?”
老板娘摇头:“没,只能回镇上住……”
话到中途,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个鹿场,你考虑吗?”
***
鹿场房费不贵,一周1200,老板娘会提供一套干净被褥,至于不方便洗澡,陈琮倒无所谓,反正他有车,油门一踩就到镇上了。
价钱谈妥,陈琮在小卖部买了些日用品,连同被褥一起放进车后座,老板娘坐了副驾给他指路。
路上,他留意观看远近屋舍,午后日光明媚,近乎拙朴的房屋安安静静,衬着膀臂般横卧的山岭,像一幅宁谧的乡村图。
谁能想到房顶下头另有玄虚呢,真是村不可貌相。
车到鹿场,只见栅栏门大敞,老板娘朝里张了一眼,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直蹦下车。
柴火堆倒了,稻草秸秆遍地,满目脏乱狼藉。
这可是个复杂的村子,偏这儿又住了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老板娘慌慌张张往里跑,陈琮没急着进,习惯性先扫视周围。
他看到,距离鹿场大门约莫两三百米的地方蹲了个人,应该是注意到鹿场来人了,起身掸了掸手上的土,向着这头过来。
太阳在那头斜偏点的地方,光烈得有些晃眼,陈琮眯萋着看,看不大清,只觉得有一抹影像,大色块、朦胧,只有充满情绪和笔触感的形态,没有细节。
但他直觉,这人不太好惹。
这当儿,老板娘已经折回来了,以如释重负的口气遥遥向那头招呼:“肖……记者,没什么事吧?”
原来这就是那什么“记者”啊,老板娘推荐他住鹿场时,给他讲过刘二响骑鹿事件以及诡异的僵尸手印,还说有个自媒体的女记者过来调查,也住鹿场。
陈琮嘴上不说,但心里觉得,这身份多半是假的:自媒体的记者,跑来调查这种没什么新闻价值的事,还一住就是一周,是不是太不计时间成本了?保不齐是哪个待进驻地下作坊的,过来考察环境。
肖芥子过来,打量了陈琮一眼。
这人年纪跟她差不多,很干净清爽一人,长得挺帅,目测得有185,脸上总像带淡淡的笑,最特别的是气质,旷达不拘中杂糅了几分文气,还挺少见。
符合她对男人外在的三大审美标准:高但不能瘦弱、长相过关、注重卫生干净干净必须干净!
搁着平时,她可能会多看两眼、多唠两句,但现在正在搞大事业,最烦闲杂人等。
“这是那个李……老板?”
她以为是鹿场的老板,叫李什么发的。
老板娘说:“不是不是,这位跟你一样,也是来办事的,图方便住鹿场,不是两间房吗,正好够住。这位姓张,张广财先生。”
陈琮有点不自在。
这是老王花钱买来的身份,大姓、俗名,主打一个不引人注目,对着老板娘说自己叫“张广财”时,他随口就来运用丝滑,而今忽然觉得这名字怪土的,有一种大腹便便掉钱眼里的气质。
又住进一人?
这不是添乱么,肖芥子不高兴了:“不是说就我一个人住吗?”
反感的意思传达得很到位,就差直接开口往外轰了,陈琮没吭声。
老板娘一懵:“没说过吧……他就一个人,不吵的。”
又向她宣扬有邻居的好处:“肖记者,你不知道,我们这个村常有外来人,鹿场位置偏,你又年轻漂亮,这万一有人起坏心……对吧,有张先生住隔壁,你也住得心安啊。”
心安个屁,肖芥子阴阳之意满透:“那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老板娘答得飞快:“长这么俊(zun,四声),怎么可能是坏人!我一看他就知道,老实孩子!”
陈琮见肖芥子这么抵触,也有点意兴阑珊,想说还不如辛苦点回镇上住,冷不丁吃了这么一夸,发窘之余又觉得这话怪中听的。
老板娘这么不识趣,肖芥子也不便多说,反正赶人她多的是手段,管叫这位张什么发财先生住不久。她拉下一张脸进院,拽过挂靠在鹿架上的铝制梯,嘎吱哐啷很有情绪地拖到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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