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这一觉睡得安稳,大概是因为陆修望抱着他,梦里那东西没敢太嚣张。
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点亮光,仔细一看居然已经十一点多,陆修望坐在一旁玩手机,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醒了?早饭在桌上。”
语气寻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叙僵了一瞬,起身溜进浴室,昨晚的事……明明不想再理会陆修望,但关了灯以后他还是装作睡不安稳,厚着脸皮钻进对方怀里。
陆叙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骂了一声。
丢人丢到家了。
到了山提所在的院子,陆叙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坐在山提旁边,端着杯茶,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眼神飘忽,就是不往陆修望那边看。
陆修望走过来,他就挪到山提另一边,陆修望绕过去,他又绕回来。
山提看着两人这番你追我躲的架势,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咳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陆叙立刻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陆修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含笑打量着他,陆叙只当没看见。
“最初前来求助的唯有赵阳阳一人。”山提缓缓开口,“此人与另外二人不同,他来时神情惶恐,言语间多有悔意,是真心忏悔之人。”
他继续道:“据他所言,当年事发后,他夜夜难眠,悔恨不已,此后他让父母赔偿了不少钱财给受害者父母,以求弥补。”
“所以他就心安理得了?”
“见他诚心悔过,贫僧便动了恻隐之心。”山提叹息一声,“只是后来贫僧发现,纠缠此人的,并非寻常怨鬼。”
“更似一种气场。”山提沉吟道,“它裹挟着怨念,却并非赵阳阳身上的因果,而且也不止怨气,还夹杂着复杂的三毒,贫僧再三询问,赵阳阳才想起一事。”
“他与另外二人曾往象山远足。”山提说,“象山地势险峻气候恶劣,雨季前后景区只开放极小一部分,那三人胆大妄为,穿过景区后,竟又擅入禁行之地。”
陆叙皱起眉。
“结果他们在山中迷失了方向,整整一天一夜未能脱困。直到后来,他们遇见了一尊佛像。”
“什么佛像?”
“一尊透亮华丽的菩萨像,在山中一处幽深神圣的洞穴之内。”山提说,“据赵阳阳回忆,三人当时沿着景区后山的小路一直往前,不敢回头,早已精疲力竭,近乎绝望。见到那尊佛像后,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安定下来。他们跪拜祈祷,而后便寻到了出山的路。”
陆叙沉默了。深山野林中的路边佛,大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跪拜便等于签下契约,早晚要还。
“贫僧当时便怀疑这尊佛像被山精野怪占据了躯壳。”山提继续道,“但还没来得及和他详谈,他的两位同伴也寻了来。”
说到这里,山提的语气淡了几分。
“此二人与赵阳阳截然不同。他们并无悔过之心,言语傲慢,而且对受害者颇有不敬,还试图要挟贫僧帮他们脱困。”
他轻叹一声:“赵阳阳原本尚存一丝清明,与此二人重聚之后,又开始摇摆不定,他未能认清自身症结,也未能坚守本心。”
陆叙了然。
“因果之事,须由己身承担。”山提平静地说,“贫僧能指点迷津,却无法替他们了结业障,他们走到今日这一步,是自己的抉择。”
他看向陆叙,目光平和却意味深长:
“施主是方外之人,想必也明白,有些因果,旁人是代替不了的。”
陆叙若有所思,朝山提欠身:“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山提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阳阳说那尊佛在山洞里,”陆叙说,“但那种情况多半是障眼法。人在极端疲惫和恐惧的状态下,精神防线最薄弱,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陆修望皱眉:“你是说,他们的迷路或许是鬼打墙?那个山洞根本不存在?”
陆叙赞扬地点了点头:“他们方向感早乱了,就算看到了那尊佛,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到底在哪个位置,按赵阳阳的描述去找,等于大海捞针。”
山提接过话:“野佛藏匿之处,往往有遮蔽之力,即便近在咫尺,常人也难以察觉。”
“所以不能按常规思路找。”陆叙直起身,看向陆修望,“得换个方法。”
陆修望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抛出半句话的风格,自动补充说:“我找人去查象山的地图。”
“先查老地图和古地图吧。”山提说,“象山禁行之前,山里是有人活动的,百年前,山沟里还有村落,寺庙、祠堂都该有迹可循,禁行后村民陆续搬离,新地图反而没多大参考价值。”
三人坐在一起,反复对比新老地图,最终确定了十二处可能的建筑,六座小庙,四间山神祠,还有两个祭祀的石龛。其中三处在景区范围内,剩下都禁行区域。
陆修望看了一眼那些标记的位置,分布得很散,不在一条线上。
陆叙则盯着水文图出神:“象山地势西高东低,主要河流从西北往东南方向走。这几十年来山体滑坡、泥石流不是一次两次,佛像如果年代久远,很有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石质的东西重,被泥石流裹挟之后大概率沉在下游的沟壑或者河床里,但如果体量不大,也有可能被冲到更远的地方。”
陆修望在地图上指出几条可能的冲刷路径。
“综合遗址位置和水流方向,排除了景区内的三处和靠近山脚的两处,我们可以先勘查这几处。”
再对比地形图,几个区域分散在象山的中段和深处,彼此之间隔着山脊和密林,没办法走直线串联:“如果逐个排查,光是在山里绕路就要花不少时间。”
“所以得确定方向,不能瞎走。”陆叙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看向山提,“大师,能否劳烦您帮我起一卦?”
山提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院中一张矮桌前坐下,取了自己包里的纸笔和一只陈旧的龟壳,陆叙跟过去,在他对面盘腿坐好。
山提开口:“施主想以何法起卦?”
“梅花。”陆叙说,“六爻太慢,奇门排盘在这边不太合适,梅花取象快。”
山提微微颔首,将龟壳推到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当日的年月日时干支。
陆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伸手接过笔,在下方快速写了一串数字,以年月日之数相加除八取上卦,再加时辰数除八取下卦,最后以总数除六定动爻。
“上卦艮,下卦坎。”山提低声念出卦象,“山水蒙,动爻在三。”
“蒙卦。”陆叙放下笔,靠回椅背,松了口气,“还可以。”
陆修望听不太懂,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坏消息:“什么意思?”
“蒙,山下有水,水出山下。”陆叙用笔尖点了点卦象,“艮为山,坎为水——要找的东西在山的下方,靠近水源的位置。蒙卦本身有遮蔽和蒙昧的意思,说明那东西藏得很深,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继续解释:“动爻在三爻,三爻变则下卦坎变为坤。坤为土为地,水入土中——东西可能已经不在地表,被泥土或者沉积物掩埋了。”
“方位呢?”陆修望追问。
“艮在东北,坎在正北。”陆叙拿起平板,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结合象山的地势,东北偏北的方向,近水,低洼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范围,正好覆盖了他之前标注的第二和第三个区域:“先去第三个点,最后沿路搜索,回到一二点,减少绕路。”
山提在一旁开口:“施主的取象很准,但贫僧想补一句——蒙卦初爻辞,发蒙,利用刑人。此去不会太平顺。”
他取下自己的佛珠交给陆叙:“施主的能力在山中约束力有限,一定要做好充足准备,不要贸然行事。”
陆叙珍重接过。
陆修望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线路图,把卦象指示的方位和古地图上的遗址位置串了起来,尽可能减少在禁行区里的无效行走。
“全程大概三十多公里,地形复杂,快的话一天半,慢的话两到三天。”
回到住处,陆叙窝在沙发一头打游戏,耳朵却一直在听陆修望和人打电话,沟通进山事宜。
他联系了A国当地一家专业的户外救援公司,领队是几个三十多岁的退役特种兵,对禁行区周边的地形非常熟悉。
然后是装备,全是零下十五度级别的,高热量口粮、便携卫星定位、高效能急救包,甚至还额外加了一套结实的绳索。
陆叙若有所思。
陆修望把装备清单递过来,陆叙扫了一眼,加了点朱砂黄纸等必需品,递回去时,忍不住问了一句:“绳子不会是用来捆我的吧?”
“先备着。”陆修望偷偷笑了笑,把清单发给领队,又开始不停补充叮嘱。
陆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这人对自己总有一股事无巨细的劲,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没话找话:
“你之前爬过福山,禁行区也进过?”
“进过。”陆修望在他旁边坐下,“福山禁行区我走过两次,不过都是沿着猎人留下的旧路……”
陆叙忽然笑了,显然没听陆修望吹逼:“这下让我抓到你违法犯罪的把柄了吧。”
“……”陆修望叹了口气,“我对你没有秘密,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我过后慢慢和你说。”
陆叙扭过头去没再理他,陆修望想了想,又改了一下路线图,把原路线留作备用路线,绕南边的缓坡走,调整完最终线路后,陆修望把地图交给陆叙。
“进山之后我会全程做标记,确保退路清晰,方便救援队接应。”
“你还挺专业。”陆叙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自己喜欢做的事肯定得上心啊,就像你一样。”陆修望靠回沙发,语气很平常,“总不能什么都指着家里吧。”
陆叙打量了他两眼,这话说得还挺有格局,对这小子的人品又多了一分认可,不过他嘴上不会说这些,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听他安排进山事宜。
陆修望把整个计划捋了一遍,队伍从废弃林道入口进山后,先走一段公共路线到达山脊下方的平坦地带,在那里设大置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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