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花朝节。
顾府西南角有一处隐园,奇花异卉无数,葳蕤生光。
大夫人王氏被簇在当中,姨娘、奶奶们如众星捧月般围着,言笑间衣香鬓影,暗流隐动。
姨娘柳氏目光掠过小丫鬟们嬉笑扑蝶光景,忽而温声道:“今日花朝,姐妹们都在园子里扑蝶系彩绦,怎的不见苏妹妹?”
大夫人闻言连声愁叹。
一侧的雷姨娘一身亮橙色锦裳,鬓边金钗映日,耳畔镶红宝如意铛轻轻一晃,虚虚掩唇道:“柳姐姐竟不知么?冬苑的那位,今日可是来不成了。”
接着道:“前日晌午,也不知冲撞了什么,苏妹妹好端端竟直往假山上撞,头昏脚滑,又跌进池中……”
她顿了顿,瞧着柳氏面色发白,这才道:“柳姐姐莫要怕,幸是路过的婆子听见声响,喊了人来。虽说救治及时,可抬回去后便一直昏沉着,可怜哟。”
说着,指尖朝东南角山石丛里一点,“姐姐瞧见那丛芭蕉没有?就在那石头边上。林大夫来了好几回,各种方子都试了……”
柳姨娘顺着她指尖匆匆一瞥,慌忙收回目光,低低道:“怎会如此……难怪这两日都未见着……”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了个寒噤,终是摇了摇头,放下话头作罢。
谁知,雷姨娘却来了精神,侧身向王氏撒娇道:“夫人,今日到底是花朝吉日,不若遣个人去冬苑再瞧瞧?倘若妹妹已醒了,也可接来园子里沾沾花香,说不定也叫病气散得快些。”
大夫人点头称赞,随即吩咐身侧丫鬟,“青雀,你就去冬苑瞧瞧吧。”
青雀领命而去。
-
一墙之隔的冬苑内,此刻静静悄悄。
隔墙园子里的嬉戏声一阵赛过一阵传入房中。
屋子东侧那张拔步床上,女子眼睫忽而一颤,随即又是死一般的静止。
她是死了吗?
傅雪捂住腹部倒下的时候,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
她正在缉凶,却叫猪队友暴露了没有配枪。匪徒再不迟疑,快步送上一刀。
寒刃入腹,炽热鲜血喷射……
她倒在了雪地里,身上、脸上、手上都是她的血。
残雪初融,浸透了她的热血后化开成水,有些冷。四周的水越漫越多,竟是泡湿了她的警服,又一点点漫过她的耳朵,再一层一层盖住脸庞,而后是眼睛、嘴巴和鼻子。
她忙紧闭口鼻,不敢让水进入气管。
四周是令人绝望的寂静,仿佛沉入河底一般。
胸腔越来越涨,连带着脑袋也涨,眼冒金星。
突然,一股热浪扑到脸上,傅雪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起来,浓烈焦味钻进鼻腔,呛得她忙掩住口鼻。意识恢复了清醒,她心中也警惕起来。
这是哪里?
傅雪下意识眯起眼睛透过指缝扫视周围。像是一处院子,焦墟中炭黑的梁柱歪歪斜斜还在冒烟。
她没有放松警惕。
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可现在却站着。心跳正常,呼吸也正常,只是站着的地方变了。
脚下的柏油地不见了,化作焦黑的土,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烫脚。
傅雪定了定神,挥开眼前浓烟,向着背风的方向踏出一步想要将眼前这处院子再看清楚些。
‘啪——’。
一段焦黑的梁柱断落,落在她刚才站立之处,焦梁砸到地上裂成了几截。
傅雪低头,随即蹲下身细细勘察起来。
扒开表面的炭黑,下面有暗红的血迹。血渗进了木头、泥土里,再被烈火烧过是抹不掉的。这暗红血色一路从门槛延伸到院子里,她顺着血迹的方向,走到东边一间塌了大半的厢房前。
横梁带倒屋中家具,斜压在一堆瓦砾上。
傅雪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刹住。脚边的瓦砾堆里露出一角书页,被梁柱压得死死的,只露出边缘几行字。
她用脚拨了拨地上碎石瓦砾,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蹲下,小心翼翼地扒开碎瓦。
那本书大半被压在倾倒的家具下,傅雪费力抽出。
书册上露在外面的部分被熏得焦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她不由得又翻过几页,企图从书中寻到答案。
“这是我阿弟的书。”突然,一道女子声音从她背后飘来,带着被烟熏过的嘶哑。
傅雪猛然回身。
一个少女站在屋墙一侧,脸上被熏得乌黑。傅雪盯着那张脸,一眨不眨。少女抬眼,一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她。
这少女竟有一双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就连扑朔的睫毛都一样的浓密。
傅雪问:“你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她,而是站起来,走到傅雪身边,牵起她的手。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
“跟我来。”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傅雪没动。
少女回头,笑了笑:“我是苏伏雪……这家的女儿……”说着又拉着她向前走。
傅雪跟上脚步。
“这一间是我阿弟看书的屋子。”少女的声音哽咽,带着她一点一点走过屋子里每一处角落。
“阿弟……书院的山长说他……说他能中状元……”
说完,她转头再次看向傅雪。
顿时,天旋地转,傅雪脑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少年叉着腰气鼓鼓对女孩说:“阿姐,你偷吃了我的桂花糕,此仇不共戴天!”
少女笑盈盈捏着他头上的小揪揪:“先生没有教你吗,不共戴天是杀父之仇。”
“那……”小少年拍开姐姐的手,“此仇……我明日再报!”
姐弟笑声传开,惹得隔壁的母亲探头张望:“别闹了,快过来吃饭。”
下一瞬,眼前景象分崩离析,竟是转到了街上,方才招呼儿女吃饭的大娘趴坐地上连连磕头哭求:“别打了,别再打了啊……救人啊,救命啊……”
傅雪忙顺着大娘的视线望过去,小少年被人按在地上,五六个壮汉一拳一脚火星子般落在他脸上、身上。
照这样打法,这小孩只怕不死也残。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被按在地上打。她想起自己刚入警队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也是少年,也是这样被打。那个少年最后没救过来,她一直记得他母亲的眼睛。
傅雪站在原地没动,手在发抖。
小少年被人按压地上,还使劲扭过头挣扎:“阿爹,阿爹……”
他身边那老汉也叫两三个驾着暴揍,嘴角已经渗出血来,却还努力要扑向自己儿子。
傅雪的手在身侧握紧。
她忍不了,那头少年哪里忍得了。他看见父亲嘴角血迹顿时目眦欲裂,朝着罪魁祸首眼中淬火:“你放开我爹!放开我爹!你敢伤我爹,我跟你不共戴天!”
换来的是又一轮的拳打脚踢。
此时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锦衣公子一挥手,众人立刻停下手中动作。
那公子款步而来,看着少年的眼神如视蝼蚁,他蹲下身拍了拍小少年脸颊:“不共戴天是吗?”扭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
他一个眼神,几名大汉纷纷按住少年的手脚和身体。
小少年扬声高喊:“姓顾的,你要干什么!你敢!”
不好!傅雪见状不妙,直接冲了上去。谁知竟是扑了个空,她的身体直接穿过那人,一个踉跄后站定,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秒。
下一瞬,少年惨叫声炸响。
傅雪猛然回头,眼前画面却又转回了那座院子。
床上躺着一大一小两男子,大娘从屋外头端来热水,细心为丈夫和儿子擦拭伤口,另一只手不时抹一把泪。
少女站在床尾,轻声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闹着要去看庙会,爹和阿燚才会遭遇祸事……”
傅雪忍不住道:“怎会是你的错。错的分明是那行凶之人。”
又问:“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是顾家!
”那顾家子领人来家中闹事,走后又回过头来一把火将这院子烧成了灰烬……阿爹死了……阿燚不见了……阿娘……阿娘叫他们掳走了。”
傅雪的手在身侧越攥越紧。
这一家四口好好的逛个庙会,死一个,失踪一个,被绑架一个……竟落了个家破人亡。
“此处便没有王法吗?怎不去告官!”
少女神色戚哀:“王法又如何……
“顾家的生意做得大,同官府衙门的老爷都是交好的。王法管不了……”
傅雪看着面前柔弱女子,没有说话。
贪赃枉法之徒,古已有之。官府也不都是可信的。
她那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死于‘畏罪自杀’,母亲不信,四处奔告。结果又如何呢?
傅雪不由得吐出一口浊气。
少女又说:“何况,我阿娘还在顾家,若是去告官便会直接害了我阿娘的命。
“我只能去同顾家老爷交易。只要他们放了阿娘,我便自愿留在顾家为质,再不去提阿爹之死……
”阿爹看重阿娘和阿燚,他会原谅我的。少女抬眼,直直向她看来。
傅雪只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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