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廿四年初,苏州吴县接连下了好几场厚雪。
黎明时分,山脊披盖着一层暗青。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掠起门楣楹联簌簌。
昨夜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已换上新符,只山脚这户人家的门板上,旧岁褪成斑驳暗粉的门帖被风卷起一角,应和着猎猎风声扑朔发出脆响。
黑黢黢的屋子里,传出悉悉嗦嗦声响,伴随着几声轻咳。昏黄灯光陡然自窗户泻出,一道软糯女声轻轻响起:“姆妈,天要亮了,我先过去。”
半晌,传来妇人嘶哑应声:“自己当心。”
“晓得了。外头冷,勿要送。”
门板‘吱呀’一声被打开,从里走出个十四五岁少女,兜头罩着米色连帽绗棉披风,脚踩半新靛蓝棉鞋。她抬手紧了紧脖间棉布护领,接过包袱,顶着风雪转身往山上而去。
数日前,镇上办了一场庙会,热闹非凡,许多人家都去庙会上采买年货。
苏家人也进城去逛庙会,本是一桩开心的事,却谁想路遇歹人见色起意,苏家四口寡不敌众,苏父苏弟被揍得至今下不来床。
生怕歹人再寻上门来毁了女儿家清誉,家里商量一阵,想来那人不过一阵脑热,寻不到她便也无计可施,便让伏雪一过年关就进山躲藏几日。
风雪催程,伊人却步履梭巡。
积雪没踝,她每走一步便是一个深窝,不得不回身细细将雪扫平。雪水浸透棉鞋和袜衣,湿冷寒气贴着肌肤慢慢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少女牙关抖擞。
自山脚往上爬三里地,陡然生峭,有一处凹洞隐于峭壁拐角处,正适合伏雪躲藏几日。
平日里,这处凹洞常被父女俩征作巡山休憩之所,位置隐蔽,鲜有人问津。
今日却是叫人抢了先。
伏雪站在洞口,歪头看向躺在洞中之人。
皴裂的脚上道道血口,血肉翻过皮肤又凝结成暗黑血痂,破烂棉衣上头的棉絮跑得没剩几簇,盖不住一身伶仃细骨,脑袋上顶着一头枯草般乱发。
瞧着,是一个逃荒的小童子。
只是小孩正在洞内昏睡,外头又是冰天雪地。
伏雪环顾洞中,自己与姆妈这几日搬来的物资未被人取用分毫。倒是个乖觉的孩子。
她踏步进洞,卸下肩上包袱置于墙根,再取过柴火点燃,又除下脚上被雪水浸透了的湿鞋潮袜,将双足缩进披风下沿,抱膝坐于童子身侧,幽幽盯着洞口。
洞外,大雪如纱。洞内,焰影照暖。
身侧的小童子瞧着与阿弟差不多身量,阿弟正是最调皮的年纪,整日同她闹腾,然后叫姆妈一记爆栗才消停。
一声闷哼,伏雪身侧童子懵懵然醒转。
待他双眼恢复清明,‘嗖’地起身就要跑,却叫一双手抓住了肩头破衣。少年回头,身后小娘子攥着他的衣服,说起话来又凶又糯,“外头天寒地冻,跑出去冻死你。”
童子一顿,片刻后放弃挣扎。他抬眼,眼神里满是警惕,看向她。
伏雪松手,指了指火堆,“莫要怕,过来烤火。”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会在此?”
稍稍靠向火堆,小童一字一蹦,“大雪压了棚子没了去处。”
少女仍是看着他。
顿了一瞬,他接着道,“没名字。”
知他还是戒备自己,伏雪却是有心攀谈,试探着出声:“那我如何唤你?你不爱说话,我就叫你阿默可好?”
“阿默。”小童在嘴边复述两声,撇嘴并无异议。
“阿默,我是见过你的。”伏雪忽而凑近对方,眨眨眼,“小毛贼。”
腊月里,苏家叫人偷过一回。院子里干干净净,若非那贼只紧着一侧拿取五根苞米留下一凹角,都不叫人察觉到家里遭了贼。一家子在山脚居住多年,还是头一回被偷。
寻常乞儿们都喜进城里偷摸,山里头的庄稼户,没什么油水。那小贼,却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伏雪眯起眼继续吓唬他,“我瞅见的,你拿了苞米,还摸走两枚鸡蛋。”
小童闻言弹跳而起,又是拔腿欲奔。
这回,他手腕叫人紧紧扣住,身后传来呵斥,软软的,毫无威慑,“跑什么,我又不叫你赔。”
说罢她打开身侧包袱,里头是被褥和苏姆妈连夜做的饼子,她取出饼来掰下半块递给小童,“吃点东西。”
阿默小心翼翼打量着伏雪,终还是捱不过腹中饥饿,接过饼咬了一口,倏尔眸中簇亮,三口吞下半张饼。
他再次转向伏雪的眼神中警惕已淡去些许。
“可还记得在哪一户院子吃过这饼子?”
去岁腊月,那偷院子的贼太过小家子气,以至于苏姆妈只瞧一眼便断定了是附近野孩子来寻吃食。
苏姆妈心善,索性每日都在院中留几张大饼,好叫孩子捱过这个寒冬。
阿默闻言点头。
“吃了饼,替我下山办趟事,可好。”
她记挂伤病的爹爹和阿弟,如今家里万事姆妈一肩挑,吃力得很。
可偏偏她此刻只能躲在山中,只能等着,等到哪一日姆妈上来告诉她,顾家子来家中寻她不得已经悻悻然而去,那时归家才算安全些。
小童定定看着她,枯发竖在额前,遮不住眸色明灭,“再给我一张饼,我替你下山。”
伏雪心中好笑,都这幅光景了,竟还记得同她讨价还价,笑眯眯又递过一张饼。
瞧着他狼吞虎咽,伏雪道:“你拿这支簪去我家中,姆妈会给你吃穿,帮我瞧瞧家中可好。”
她拔下髻上木簪递去,又道:“若是你愿意留在我家中,就帮着我姆妈干些活,姆妈心软,定会留你住下。
想了想,补道:“只一样,万不可向旁人透露我所在,不然……就报官抓你。”
阿默吃完饼抬起手臂一撸嘴巴,伸手接过木簪塞入腰带,再裹上伏雪递来的棉白披风,他蹲下身子,两只手各抓起披风一角坐于地上,‘呲溜’便滑下山去。
伏雪瞧着,眼中隐隐透出几分欢喜。
若是阿默能帮上姆妈,她也能放心些。家中遭遇这桩祸事,说到底,皆是因自己想去庙会瞧热闹而起。
她如何能料到,竟会在那日遇上恶贯满盈的顾家嫡子。那人对自己言行轻佻,阿弟为了护她而与那人争执……
一场争执险些闹出人命官司,直到附近巡逻的衙役闻讯而来才草草收场。民壮数十有余,竟无一人提及要追究顾家当街行凶之责。
她也无意追究顾家,她只盼这位身份尊贵的少爷过了这阵新鲜劲儿便能转了心思,好叫她家这桩祸事早些过去。
今后,她再不去庙会凑热闹了。不止庙会,灯会,花会,她都不想再去了。
谁知,仅半日功夫,小童竟又折返回来。
伏雪见他一身衣衫齐整,瞧着是姆妈腊月里做了给阿弟过年穿的那件袄子,远远跑来,一对总角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如两只振翅雏鸟。
想必他已去过苏家,姆妈瞧不过眼便替阿默梳洗一番,真是难为姆妈了,竟能将那一头枯草打理出来。
她忙起身迎上,想问问家中情状,谁知阿默三步并做两步入内,急道:“我去镇上买药回来时,你家中被围了,我进不去。”
苏伏雪大骇,忙问:“被围?他们做什么?”
阿默道:“乌泱泱一群人围着院子,领头的抓了你母亲在院中……”
抓了姆妈在院中?
伏雪五脏扭紧。
这腊月寒冬,早上出门时候,姆妈咳嗽还未好,如何能糟得住这份罪。
“那我爹爹和阿弟呢?”伏雪急急追问。
“不知道……”
只听到此处,小娘子再也等不及,趿了鞋冲出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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