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娘子您看，公子还托我带来了一封信。”
小玟一拍脑袋，连忙自包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张，黑色的小楷落在其上，看着甚是赏心悦目。
陈月娥接了过来，垂眸扫视一眼，心中了然。
上次她以铺中事务繁多为由婉拒了崔怀瑾的邀约，这次他又在信中提及到此事。
“今日可是花灯节呢，公子定是甚为期盼与娘子一同去逛街市。”
小玟挤眉弄眼。
闻言，陈月娥一愣，恍然想起，原是花灯节，也难怪崔怀瑾态度这般热衷了。想了想，眼下店铺的事有李叔、小禾他们操劳，陈父那边也有人照看，自己这段日子确是冷落了他。
她点头:“小玟，麻烦你帮我给你家公子传个口信。”
“好嘞，娘子。”
望着小少年离开的身影，陈月娥忽而小步走到了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人。
看店时，她习惯穿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看着轻盈，若是穿着这一身去街市，便显得有些朴素了。侧身看去身后用系带随意绑着的头发，原先熟悉的打扮，此时陈月娥忽而是处处都不满意了。
她抿了抿唇，望向身后正在垂眸认真整理布匹的小禾。
听了她的话，小禾拍了拍胸膛，笑道:“花灯节好啊，掌柜的天天泡在店里，正好出去换换心情。”
“不过掌柜的穿这一身可不行。”
“那我该如何打扮呢？”
陈月娥神情罕见得有些窘迫。前生今世她都不是会打扮自己的人，前世的自己被吃饱穿暖的生存忧患裹挟，再也生不出其余多余的心思，今生的自己经济上宽裕了些，却一心放在了成衣铺和陈父身上，同龄人打扮的时候，她又总是一身布衣。
小禾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陈月娥，蓦然道:“我知晓了，上个月为掌柜的做的那件罗裙都快在柜子里落灰了，您总说在店里穿着不方便，现在拿出来穿再合适不过了。”
说着，她已噔噔噔地推门进了院子。
没过多久，小禾便拿着一件藕粉色的罗裙小跑过来。
“上次见掌柜的试穿，便觉得合适得不得了，这下终于有穿出去的机会了。”
“这颜色是否过于花哨……”
陈月娥神情有些迟疑，她的衣柜中大多是裤子，裙子甚少，衣服的颜色花纹也大多是素净的白色、青色、蓝色之类，极少有像这样风格的衣服。这件藕粉色罗裙的布料价格颇为昂贵，是一位小姐点名要的，剩下的布料被小禾留着，给陈月娥悄悄做了一件裙子。
“不花哨不花哨，掌柜不过甫及笄不久，别说这种颜色，便是那最嫩的布料穿在掌柜身上，那也是极为般配的。”
说着，小禾便推着陈月娥去换衣服。
待人走出来，小禾两眼一亮，拍了拍掌心:“瞧我说的没错的，掌柜若不适配，这天下就没更与之相配的人了。”
陈月娥面上生烫，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只觉得有些陌生。
“…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了！衣裳换上了，发型也得换一个。”
小禾手巧，既做得了衣裳，又能盘好几种别致的发髻。
只见她扶着陈月娥的肩头，手中握着木梳，手指拨弄间，一个灵巧的飞仙髻便出来了。末了，小禾自梳妆台的木匣中取出玉簪，插入发髻中。
见状，陈月娥下意识伸手去碰，摸到了玉簪冰凉温润的触感。
“这……”
“我知晓这是崔公子送的。”
小禾眉眼弯弯，眸中狡黠。
“…好吧。”
陈月娥悄悄移开视线，耳尖发烫。
“嗯……，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小禾盯着铜镜的人看了半天，忽而伸手去取口脂，指尖蘸取，豆红色染上了陈月娥的唇，为容貌素雅的女子增添了几分艳色。
如此，当真是教人挪不开了眼。
“真好！这样才像个样嘛！”
“多谢你，小禾。”
陈月娥盯着铜镜中的人，女子也在盯着她，久之，她终于意识到，这真的是她。
*
灯会上是与往日全然不同的风景。
本就热闹的街市愈发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平日里看着迅疾驶过的马车似乎也沾了些喜意，马夫挥鞭的力道小了几分，马蹄落下的间隔也长了许多。
蔓延的灯海，汇聚着映入眼帘。那耀眼灼热的灯光似乎要将天顶破了似的。
无论男女老少，皆手中提着形状各异的花灯，神情兴致盎然，步履轻快悠闲。
街上时而有伎人表演——或顶着巨大的狮首、狮尾上下跳跃、翻着跟头，或举着火把，自口中吐出炙热滚烫的火焰，照亮了伎人的脸庞。吸引了大批人群驻足观看，时而发出喝彩与惊呼声。
被这抹情绪感染，陈月娥的面上生烫，神情也是极为愉悦轻快。
路旁的小儿忽而自斜后方蹿出，直往陈月娥身上撞，危急之际，崔怀瑾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道路内侧拉去，轻声提醒道:“小心。”
“奥奥，好。”
陈月娥讪讪地站直了身子。
“娥娘很开心吗？”
他忽而偏头问道。
今日的崔怀瑾似乎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眼前依旧系着那条白娟，整个人看着精神奕奕。一路上，陈月娥能感觉到有不少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两人身上，如此，更让她不自在了，时不时低头扯扯衣角，摸摸发间的珠钗，生怕自己何处闹了笑话。
“灯会很热闹，很有意思”，陈月娥弯唇，想了想，补充道，“和你一起出来，我也很开心。”
崔怀瑾闻言静默了一瞬，他看向不远处，开口道:“前方应当有花灯售卖。”
知晓他是在转移话题，陈月娥没多在意，乖乖地被他牵着往前走，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自方才她差点被撞到后，他就一直攥着她的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郎君当真一点都看不见吗？”
陈月娥好奇道，这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早已发觉崔怀瑾十分灵敏，看着比她一个健全的人还要反应迅疾些。
“嗯，瑾眼盲，听觉、触觉、感官便比常人更为灵敏些。”
“原是如此。”
陈月娥点点头，她忽而伸出手，放在崔怀瑾的鼻尖下方，鬼使神差道:“那你嗅嗅我，能否闻到我是什么味道。”
话落，崔怀瑾身子僵住，没有反应。
这时，陈月娥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她的脸迅速涨红，只恨不能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匆忙欲将手收回去，却被对方精确地握在手心，不得动弹。
“…我开玩笑的。”
“无碍，让瑾试试。”
崔怀瑾嗓音清朗冷淡，一本正经道。
只是，这话的意思……
试试，
他要试什么……
陈月娥不止摇头，语气慌乱:“真不用了，这……”
可崔怀瑾显然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不待陈月娥抗拒，他便已自发垂眸去嗅闻。
他的几缕发丝垂落至陈月娥的手背，痒痒的，好奇怪……
青年的模样极其专注，似乎不是在嗅闻女子的手背，而是在烛灯下温习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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