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摇曳，流光轻淌，柔光漫过檐角，爬上眼前的青年肩头，碎成浅浅星芒。崔怀瑾微侧身，手中提着那盏发着亮光的兔子花灯，似乎在有意偏向她的方向，正欲启唇说些什么。
便听见周遭响起阵阵惊呼声——“下雨了”、“雨点子还不小”、“真是可惜了，好好的灯会，这下可逛不成了！”
紧接着，便看见人群慌乱地散去。原先挤得乌泱泱的人头立马少了大半，只听见脚步声接连响起。
陈月娥忙抬头伸手，果真有露珠般的雨点子落了下来，打湿了手心。
心中正犯愁，崔怀瑾偏头看她:“雨声渐大，恐无法脱身，不若我们回府暂时避雨歇息。”
回府？
那便是去他家？
相处这么久，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提出要带她去他家，陈月娥有些紧张，揪着手指:“方便吗？”
“宅子离此处不远，且家中除仆从外，只有瑾一人，正是万全之策。”
没有他的家人，陈月娥松了口气，心中也没多么紧张了，她点点头:“好。”
果真离得不远，估摸着两人走了有个七八百米便到了。没有心思去打量宅子外观，那雨果真下得愈发大了，砸在人身上好生狼狈，两人匆忙进了屋子，这才得了喘气的功夫。
没过多久，便见两个与小玟相似岁数的仆从迎了上来，为两人递上巾帕擦拭面上、身上的雨水。
好在反应迅速，没淋多久，身上只湿了一点，随意擦拭几下，便已没方才那样狼狈了。
此时所处的房屋倒没陈月娥想象得那般奢靡华贵，除随处可见的昂贵红木家具外，屋中的摆设倒是简洁，看着都没有陈月娥自己房中摆着的物件多。
崔怀瑾伸手拉住了窗门，隔绝了那几缕钻进来的冷风，他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解释道:“此处宅子是瑾自行办置的，平日里会单独住在此处休养，家里人住在京城，若无要事，是不会轻易来此的，娥娘大可放心。”
听着这话，陈月娥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对崔怀瑾的有钱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虽说他们眼下所处的乌镇不过是个小小的城镇，可购置房产对普通百姓来说依旧是件极难的事，陈家父母兢兢业业守着成衣铺子一辈子，也没能买下一个单独的大院子，一家人只能住在成衣铺后方连接的小院子中。
可崔怀瑾单是为了休养，便能随意在乌镇购置一处房产，地段还如此之好。他们这样的人家，应当是不甚在意这些东西的，估摸着买一处房产，在他们眼中便如同买一身衣裳般容易。
“郎君似乎在乌镇上学堂，为何不去京城？”
还有他那两个好友，看着亦是高官达贵，怎会也留在这小小的乌镇学堂。
崔怀瑾颔首道:“书院的夫子带着学子们一同来乌镇游学，观山河、论经学。”
闻言，陈月娥愈发扎心了。
敢情是为了方便游学，顺路在乌镇购置了房产。
“娥娘可还有疑问？”
她摇摇头:“我知晓了。”
“方才淋了雨，若不及时去沐浴，只怕翌日会高烧不退，瑾已传唤下人准备好了热水，娥娘可先行去沐浴，身子也好爽利些。”
崔怀瑾嗓音温润道。
顿了顿，他补充道:“天色已晚，今夜娥娘可留宿歇下，府中屋子充裕。”
陈月娥也看了眼窗外，耳边淅沥雨声尚未停止，不知这雨会下多久，成衣铺离得太远，她便是想赶回去，只怕也没马夫送她一程。
这般想着，便也不扭捏，点头应道:“好。”
顷刻间，便听见有人敲门，抬脚走近，原是小玟，见了两人，双目一亮，朝他们行了一礼。
唤道:“公子，陈娘子。”
“小玟你带着陈娘子去东边的厢房，再嘱咐准备热水的小厮将木桶搬到东边厢房去，伺候陈娘子沐浴。”
“是。”
陈月娥眉头跳了跳，她看向崔怀瑾，讶然道:“郎君说让谁伺候我沐浴？”
听这个语序，是小玟，还是那个搬木桶的小厮。
崔怀瑾顿了顿，神情略微歉疚道:“宅中并无婢女，是瑾考虑欠佳了，便是那些小厮年岁稚嫩，终究也是男儿，男女有别，是瑾疏忽了。”
他细细思索了一阵，忽而开口道:“不若让瑾伺候娥娘吧，只是瑾终究是个眼盲的，只怕会何处惹得娥娘不喜。”
话落，陈月娥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忙打断道:“不用了，我可以一个人沐浴，无需旁人伺候。”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贵小姐，只是洗个澡而已，哪里真需要别人在旁边忙前忙后的，想想便觉得尴尬为难。
至于让崔怀瑾给她洗澡……
陈月娥实在不知该怎么回应了，她有时真的摸不透崔怀瑾的心思了，他这人为何有时像个老古板，恪守成规，有时又总是会突然冒出几句语出惊人的话语来。偏偏他面上神情又十分严肃认真，看着没有半分逗趣的意思，让人无法诟病。
“当真可以？”
并未发觉对面女子的羞愧难当，崔怀瑾语气认真问道。便是蒙了一层白娟，也能看出他面上的忧色。
这些话若是让旁人说出，陈月娥只会觉得他定是个浪/荡/子，不怀好意，可从崔怀瑾口中说出，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当真存着担忧之意。
如此，让陈月娥神情愈发羞愧了。
只觉得是自己想得过于污/hui了。
“自是可以！”
“娥娘这般说，瑾便安心了。”
他走上前，手指自下而上，在她的耳垂处逗留了一阵，指尖轻捻，揉捏了一番，又很快向上来到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若有何处不妥，娥娘可随时来寻瑾。”
“…我知晓了。”
青年细长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只轻轻触碰着，蜻蜓点水般，安抚地揉了揉，两人离得近了，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
陈月娥心中一时有些迷乱，她抬头望着他，却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与红润的薄唇，再往上便是细细的一层白娟，她看不见他眸中的情绪，也不知晓他心中是否会同她一般迷情乱意。她忽然想再看一眼崔怀瑾那双勾人心弦的凤眸，去努力辨清他的心意。
望着女子与小玟转身离开的身影，随着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崔怀瑾面上神情渐淡，他坐在石凳上，为自己湛了一杯茶，滚烫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衬托得他的面容愈发模糊起来。
只听着一声轻轻的窸窣声响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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