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瑜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侧的床褥便骤然一陷，秋涧单膝跪了上来，凌瑜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失了重心，不受控制地往那方向倒去。
隔着被褥，他的腰侧堪堪擦过秋涧的膝盖。下一刻，微凉的手贴上凌瑜额头，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管，凌瑜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突然“铮”地断了。
他张嘴，抓着那只无法无天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极狠，像是要白天积攒的所有不安和烦躁都一并宣泄出来。齿尖陷进皮肉的那一刻，凌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颌骨传来的酸胀感。
秋涧闷哼一声，却没有抽手。
细作的血是冷的，心是硬的，可自己舌尖顶着的皮肉却是温热的。凌瑜想验证什么似的，又加重了几分力气。他等着秋涧吃痛推开他，等着那副温柔面具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真实的嘴脸。
可秋涧还是没有动。
凌瑜很快就尝到了铁锈的腥甜，于是掀起眼皮，想看看这人的狼狈模样，可秋涧只是轻蹙着眉头，任由他咬着。
那眼神太坦然了，凌瑜不由得有些发慌。他松了口，两瓣唇被染得嫣红。
“咬完了？”秋涧看都没看自己小臂上那个正在渗血的牙印，只柔声问，“现在能告诉我怎么了吗？”
却见凌瑜双唇发着抖，没有出声。那沾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雨里抖着羽毛的雏雀，惹人怜惜。
秋涧只觉自己魂都要被勾走了。
就是这一瞬，一柄短刀抵上了秋涧的颈侧。那冰凉的刃紧紧贴着秋涧的咽喉，只要再往前几寸，就能割开皮肉。
秋涧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凌厉。杀意像淬了毒的针，几乎要从他每一寸皮肤里刺出来。秋涧倒吸一口凉气，暗叹道：……难道这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的具象化？
凌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他又将刀刃往前送了半寸，可那微微发颤的刀尖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那个给你银子的男人是谁？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快说，不说我捅死你！”
“你看见了？”秋涧错愕道。
“不然呢？你这个细作，快快招来！”
听了这话，秋涧眼底那抹凌厉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荒谬感，他低低笑出声来：“你、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细作？”
那笑声震得刀锋轻轻颤动，凌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会做饭，精通药理，还武艺高强。你最近每天早早就出门了，我本来就觉得不对劲，而且你手上的伤也很奇怪，你做饭那么熟练，怎么可能……”
后面的话秋涧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个壳子飘飘然跪坐在床沿。
精通药理，武艺高强，做饭熟练。
他夸我？
每天早早出门，手上的伤。
心疼了？
呵呵。
秋涧觉得自己此刻应该严肃些，毕竟那利刃还架在脖子上。可他嘴角就是忍不住要往上翘。秋涧努力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另一边的凌瑜列举完罪证，却见那罪人并不吭声，便问道：“你默认了？”
“你又误会我，”秋涧轻轻握住凌瑜持刀的手腕，那力道轻到凌瑜随时可以挣脱，“那个男人是个木匠，我这些天出去的早是给他做工去了，你都同意我住下了，我怎么能白吃白喝呢？”
“那点买菜钱根本就不算什……”
“嗯，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不乐意欠你，”秋涧随手将凌瑜的刀夺了过来，一把扔在角落，又合上双手，很虔诚的模样，“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凌瑜一时间有些愣神。
秋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木雕小鸟：“其实你有一半猜对了，那刀口的确不是做菜切着的，而是因为这个。”
那鸟儿只有巴掌大小，可凌瑜的目光落在那鸟儿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木鸟的每一片羽毛都刻得细致入微，背脊和翅膀光滑细腻。那双翅的形态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他掌心扑棱棱地飞走。
“对不起，”秋涧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又瞒你了。你是不是……不喜欢？”
凌瑜没说话，他的视线从那只小鸟慢慢移到秋涧的手臂上。那上面有他刚刚咬出来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将那人的袖口染得更深。凌瑜咬着下唇，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看书看糊涂了。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他竟信了个十成十，随随便便就往秋涧身上套。
秋涧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却……
他凌瑜真是糊涂到家了！
凌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可刚才咬得那么狠，一句道歉就能抵得过那些伤口吗？
秋涧却盖住了他的声音，把那木雕鸟塞在凌瑜手里：“虽然你误会了我，但我也骗了你，说好只是出去采买的，却偷偷跑去做鸟了。凌瑜，你说这样，算不算咱俩扯平了？”
凌瑜眼眶又有点发酸，木雕鸟躺在手心里，带着秋涧怀里捂过的余温，那暖意仿佛顺着手心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眼眶里，酸酸涨涨的：“对不起，我给你……”上药。
“我去热饭，”秋涧打断了凌瑜的话，他似乎知道凌瑜在想什么似的，柔声补充道，“不痛，没事。”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被咬出一道血口子的人不是他自己。不等凌瑜开口，秋涧已经快速起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合上。
凌瑜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鸟。他终于低下头，把那只小鸟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木鸟圆溜溜的眼睛雕得尤为传神，就像在和他对视。
凌瑜把小鸟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胸口的木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
-
翌日清早，凌瑜推开房门，灶房那边已经飘来了熟悉的粥香。凌瑜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秋涧正背对着他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匀称。凌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臂上。那里正缠着一圈干净的布条，是他昨夜悄悄放在秋涧房门前的。
秋涧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醒了？粥在锅里，趁热喝。”
凌瑜“嗯”了一声，却没动。他就那么倚在门框上，看着秋涧忙活。
秋涧往灶里添了根柴，凌瑜就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秋涧起身去拿碗，凌瑜的视线就跟过去，落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秋涧没戳破，把粥盛了出来，放在凌瑜面前：“喏，饭来张口。”
凌瑜的食指摩挲着碗转了几圈，抬眸看了眼秋涧：“手……还疼吗？”
“我说了不疼，不信么？”秋涧眼角眉梢都漾开了笑意，他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再试试？”
凌瑜低头喝粥。热气氤氲上来，遮住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接下来的几日，凌瑜便总是“恰好”路过灶房，他也不做什么，只是默默盯着秋涧，秋涧权当没看见。可久而久之，秋涧不免起了坏心思，在凌瑜又一次路过时，故意叫住了他。凌瑜装没听见，像踩了尾巴的猫似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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