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倒映着室内的景象,少女的身体柔韧,皮肤如暖玉般发着光,肩颈处的黑灰被人轻轻擦了去。
姜倾能感觉到苍梧令的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皮肤,落在身上像捧初冬的新雪,清冷淡漠,却无端让她升起份不自在。
她打了个寒颤。
“冷?”苍梧令问。
姜倾摇头。
她觉得师父的反应太大,自己又没有受伤,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被圈在他怀里,一寸寸检查身体。
在滚下山坡时,有人给她垫了下背,所以受伤的概率不大,但师父不这么认为。
不知道为什么,苍梧令偏执地认为只要姜倾离开自己的视线就会出事。
他本就不好的身体经不起多思多想,否则会雪上加霜,所以姜倾每次外出都尽快赶回来。
现在为了平息苍梧令的怒火和担忧,她乖乖让他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苍梧令浅淡的瞳色染上沉沉的暗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倾心口的剑伤。
一指长,伤口极深,血肉里面隐约有凌厉的剑气翻滚,不断绞碎周围的血肉,甚至连渗出的血珠也被绞成粉雾。
剑气,本不该出现在凡尘界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姜倾身上?
姜倾隐瞒了什么?
苍梧令的指腹虚虚按在伤口上,收回皮肤里残存的剑气。
很快,被剑气所伤的伤口愈合,看不出一丝受过伤的痕迹。
“卿卿。”
苍梧令将下巴抵在姜倾头顶借力,带着潮湿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滑落,搭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凉意。
他的目光像张大网,将镜中她的身影包裹得密不透风。
“你在隐瞒什么?”
姜倾的眼睫快速眨了眨。
长长的睫毛扫过苍梧令的掌心,带来轻微的痒意。
被手掌遮挡的眼睛划过一丝底气不足,“没有。”她否认道。
她再次撒了谎,不仅是脑海中冥冥响起的声音告诉她不要让苍梧令知道她在焦山见到的一幕,否则他的身体会因为愤怒而更加虚弱。
还有和倒霉蛋的对话,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事情不同寻常。
像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误入这个世界,她不想把身体病弱的师父拉扯进来。
姜倾一直都知道苍梧令很敏锐,自己每次撒谎都会被他看破,这次她自我感觉隐瞒的很好,为什么还是会被发现在撒谎?
她按下心底淡淡的疑问。
不管怎么样,姜倾要杜绝所有让师父生气、陷入危险的源头,反正,今天经历的只是一件小事。
苍梧令病中的身体支持不了他长时间站立,察觉到后背紧贴的胸膛逐渐变得冰冷,姜倾轻声开口:“师父,你该睡觉了。”
“卿卿浑身脏兮兮的,不洗干净我怎么放心休息?”
姜倾沉默了下,“我可以自己洗。”
顿了顿,她补充:“我已经长大了。”
苍梧令突然笑了,震动的胸膛贴着姜倾温热的后背,“所以你就接了其他人的邀请,打探师父的喜好?”
师父在翻旧账。
姜倾意识到了这一点。
每次她做错事苍梧令不会训斥她,只会轻飘飘的把这件事揭过去,在她试图从他密不透风的照顾中逃脱时再翻旧账,找她算账。
往往算着算着他就会因身体的原因陷入昏迷,不了了之。
姜倾没再说话,被手腕上的力道带到木桶前。
温度适宜的池水浸泡着她的身体,肩膀上沾染的灰尘被苍梧令细致的洗去。
隔着不断蜿蜒上升的雾气,他清冷好看的眉眼被水汽打湿,变得柔和下来。
“……师父?”
本该浇在肩膀上的水流尽数撒在她脖颈,跃动的水珠蹦上苍梧令的眼睫、侧脸,最终顺着皮肤的弧度滑落,滴在姜倾肩臂。
苍梧令闭上眼睛,唇色有些苍白,搭在木桶边的手用力到没有血色,像是在忍耐什么。
姜倾被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惊了下,瞬间意识到苍梧令的身体在今天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他再强撑着走动,恐怕会像之前那样足足昏迷三日。
她从浴桶中起身,手背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不久前还是温凉的皮肤现在变得冰凉,近在咫尺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留下同样冰凉的触感。
她抓起旁边的外袍穿上,扶着苍梧令的手臂把他带到床榻前。
看着他潮湿的头发,姜倾拿来一条干净的帕子,让他倚在自己肩头,认真地擦拭发丝。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头发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姜倾看着眉心微蹙的苍梧令,小心地把他放在床榻上。
他的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睫不自然抖动,烛火的光辉洒在睫间,衬得它们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
姜倾一直都知道师父的长相十分优越,浑身自带疏离,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是误入凡间的仙人。
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从枕边取出一条三指宽的白布,覆盖在他眼睛上。
从她有记忆时起,每日上门拜访和媒人数不胜数,甚至踏坏了自家门槛。
那时苍梧令的身体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病弱,面对心思各异的邻居,他什么也没说,让人把他们请了出去。
姜倾拿起木桌上的药膏,打开盖子,沁人心肺的香气混杂着药香萦绕在室内。
她指尖勾起一小块羊脂白的药膏,隔着白布点在苍梧令眉心,不轻不重地揉着。
在外人面前,苍梧令异常冷漠,很少会和其他人接触,应该说,他眼中除了她再放不下其他东西。
久而久之,那些相中他样貌想要提亲的人就把目光放在年幼的她身上。
那年她三岁,在一日午后蹲在河边看着湖中虎头虎脑的锦鲤。
看得入神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
姜倾没有任何防备,一头栽进冰冷的湖中。
湖水很冷,她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下意识挣扎。
隔着不断飞溅的水珠,她泛着生理性泪花的眼中倒映出岸边站着一男一女。
两人容貌极为相似,其中的女子拉着男人的衣袖焦急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向她。
男人则无动于衷,冷眼看着她在湖中挣扎,脸上甚至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零碎的声音顺着寒风飘来,被意识逐渐模糊的姜倾捕捉。
“傻不傻?我这是在帮你!等救了她,你就可以凭着这层身份去寻苍梧公子。”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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