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博尔肯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宇航把制服换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把那叠纸铺在宿舍的桌上。大豆趴在桌脚边，蓝色的光点眼睛半闭着。偶尔翻个身，四脚朝天，露出银灰色的肚皮，又翻回来。残焰蹲在窗台上，独眼半闭，暗红色的火焰压到最低。左前腿悬空。三步距离。
灯点了两盏。桌面不够大，宇航把枕头垫在一边，把纸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旧的一张已经发黄，纸面脆得一碰就碎。最新的一张是三个月前的，墨迹还带着光泽。
三十年的记录。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身份、研究方向、失踪日期和联盟内部的处理结论。
宇航半眯着眼睛，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
第一个。张远。联盟以太监测部研究员。研究方向：以太能量对生物神经系统的长期影响。失踪日期：三十年前。处理结论：因私外出未归。
第二个。李冬青。联盟钥使培训中心教官。研究方向：钥系统启动时的以太能量流向。失踪日期：二十八年前。处理结论：调任保密岗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处理结论。每一个结论都合理。因私外出。调任保密岗位。病休。意外。自行离职。
十七个人。十七个"合理"的结论。
宇航的手指停在第六个名字上。
费普西。
旁边的标注写着：联盟西部遗迹调查组副组长。研究方向：以太能量的寄生性与宿主退化。失踪日期：七年前。处理结论：通敌。已逃亡。
通敌。已逃亡。
宇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半眯变成了聚焦。
前世的他在公司里见过类似的操作。一个员工发现了公司的核心问题，向上报告。公司没有解决问题，而是解决了报告问题的人。档案里写的是"违反保密协议，已离职"。实际是被人事约谈后"自愿"签了离职书。第二天工牌注销，邮箱停用，门禁删除。人还在，但痕迹没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费普西发现了以太的寄生性。他向联盟报告了。联盟没有公开这个发现。费普西变成了"通敌者"。
通的是什么敌？通敌的对象是谁？谁定义了"敌"？
宇航翻到下一页。没有更多关于费普西的记录。只有一个脚注：详见联盟安全部档案编号七三零二。未授权查阅。
未授权。意思是：你不够资格知道他通敌的细节。因为细节可能证明他没有通敌。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个组织把"未授权"三个字放在档案上的时候，那份档案通常不是在保护机密。是在保护结论本身。
门响了一下。姬胧月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两杯水。流光杖别在腰间，杖身是淡蓝色。桃夭趴在她肩膀上，粉色的身体蹭了蹭她的脖子。
她把水放在桌上，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眼瞳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半垂的睫毛遮住了目光。她的左手无名指在发热。从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印记就开始跳了。
"十七个人。"宇航说。"调查以太能量本质的研究员。全部失踪了。"
姬胧月没有问他怎么看懂这些记录的。她知道他的前世。前世的他做过太多信息整理的工作了。给他一叠文件，他能在两个小时之内把核心内容拎出来。
"费普西。"姬胧月的声音很轻。"费蔡的父亲。"
"对。"宇航说。"他发现了以太的寄生性。联盟把他变成了通敌者。"
他继续往后翻。
第十二个名字。周鹤。联盟历史档案馆研究员。研究方向：以太能量与太古八氏血脉的关系。失踪日期：十二年前。处理结论：病休。
第十三。孙玲。联盟以太监测部数据分析员。研究方向：以太能量密度的地理分布规律。失踪日期：十年前。处理结论：意外。
第十四。赵岩。联盟钥使考核中心考官。研究方向：钥系统启动时宿主的以太渗透变化。失踪日期：八年前。处理结论：自行离职。
每一个都是同样的模式。发现了以太能量的某个真相。向联盟报告。然后失踪。处理结论永远合理。病休、意外、离职、调任。每一个词都是安全的。每一个词都经得起审查。但十七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合理"地消失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第十五个名字。
宇航的手指停住了。
名字被涂掉了。墨水覆盖得很彻底，看不出原来的字迹。旁边没有标注身份，没有研究方向，没有处理结论。只有一个日期。
五年前。
五年前。哥哥失踪的时候。
宇航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铃铛攥在左手里，金属的温度又升了一格。
他翻到下一页。找到了对应的脚注。
"该研究员自行撤离联盟监控范围。未启动追缉程序。备注：此人与以太能量产生了异常共鸣，判断已进入以太能量核心区域。不建议追缉。"
自行撤离。未启动追缉。不建议追缉。
其他十六个人都是"失踪"。只有这一个不一样。联盟没有追他。不是不想追。是不敢追。
门又响了。
宇航抬头。灰袍人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灰袍，胸口别着裂隙纹徽章。他的脚步没有声音。
"你找到了。"灰袍人说。不是问句。
"被涂掉的名字。"宇航说。"五年前的日期。"
"那是你哥哥的日期。"灰袍人走进房间，站在桌对面。他的眼窝深陷，眼白带着血丝。"宇辰。他也调查过以太能量。但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发现了真相然后被消失。他是发现了真相然后自己消失的。"
"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被消失的人失败了。自己消失的人成功了。"灰袍人说。"你哥哥成功了。他找到了以太能量的核心。他进去了。"
宇航攥紧了铃铛。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旁边的姬胧月伸出手。她的手指握住了宇航的袖子。不是拉。是握。五根手指合拢，力道刚好让布料起褶。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主动碰他。
宇航没有动。但他的肩膀松了一毫米。
灰袍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评价。
"以太能量的趋向性。"灰袍人说。"不是被动的。它不是等着被人使用。它在主动流动。流向能产生更多冲突的地方。战争、斗争、毁灭。这些是以太能量的食物。"
他停了一下。
"它不是想毁灭我们。"灰袍人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它是想让我们毁灭自己。"
宇航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了在会议厅里看到的六族代表。他们的以太通道上浮着一层灰色的薄膜。渗透度从一成到三成不等。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讨论如何分配以太能量的管理权。
他们以为自己在管理以太能量。实际上以太能量在管理他们。
以太能量流向冲突。他们为了争夺管理权而冲突。越冲突，以太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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