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被推开，寒凉的冰雪气鱼贯而入，郎中哆哆嗦嗦的走入室内，尚来不及缓一口气，便见到榻上的女人睁着一双眼睛，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回神，却被平霓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她眼神尚惺忪，口齿不清地问道，“他在何处？”
“什么？”郎中没听清，面露疑惑。
“谢……他在何处？”声音清明了些，平霓挣扎起来眯眼看着他。
郎中想起和她同行男子的去处，倒吸一口冷气，“九华山中。”
*
马蹄陷进雪地，九华山大雪封山。
山门紧闭，小道士听到震天响的声音开门，缺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她双眼冻如寒星，两条眉毛上落满了冰霜，口中不住的呢喃着三个字。
小道士凑到她跟前，才听清她说的原是一个人的名字。
小道士听她说起前因后果，茅塞顿开，“此人却是在观中，在前几日的雪瀑中坚持上山求见长老，后来见过长老不知为何，居然——”
他犹豫地不肯再说，平霓心中一阵惊慌，伸手扯住他的衣角，“居然如何？”
小道士讷讷不言，不忍心地摇了摇头，许久才长叹一口气，忽然好奇道——
“那男子上山，是存着一颗痴心，你上山是为如何？”
眼前的女人通身散发亮起，一双眼睛却是柔柔地亮着，声音极淡，“我对他，亦是有一片痴心。”
遥远的雪地里，三柱檀香青烟袅袅，飞散于天地之间。雪地与天色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刺骨的寒风宛如刀割般划过她的眼睛，她慢慢察觉到寒冷，心头却是一跳。
只见高耸的雪坡上跪着一名男子，他浑身落满雪花，身子却半点不打着抖，一双眼睛坚定地望向前方。
平霓在这一刻恍如全身血流倒灌，她忆起这小道士一路上她说的种种，眼眶泛潮，不顾一切的朝他的方向奔去，指尖触及他冰冷的衣裳，忽然觉得一阵鼻酸，热泪猝不及防的滚落。
她紧紧的攥住他的衣襟，哭的梨花带雨，一阵酸楚难言，“你也想丢下我吗？”
谁料谢浪闻侧过身来悠悠地盯着她，眨了眨眼睛，面露疑惑，“你是何人？”
观中暖暖的烤着炉火，平霓将身上的衣服烤干，眼下的泪痕也被一一风干，身旁的男人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炉火，平静如水。
老道士立在上首叽里咕噜说个没完没了，语气里带着歉意，过了好久都不见这小姑娘有半分反应，不由得疑惑，“小姐听清了吗？”
原是换命之术早已不知为何并未成功，只是谢浪闻心智受损，失去了大半的记忆。
只记得他上山是为了求取妻子能够平安无虞，故而在山门前长跪不起。
平霓悬下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头也不抬地点头，目送那老道士踏雪而去。
她瞧见谢兰身上的雪花，伸手想要掸落，却没想到此人退了退，泾渭分明道，“男女授受不亲，莫要碰我。”
他一派泾渭分明，平霓被激地笑了一声，倒惹得他起疑，寒声道，“这是何意？”
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她，一丝多余的感情都没有，平霓莫名觉得好玩，张口道，“大雪要下数月才会停，公子与我都困在观里出不去了，公子如此丰神俊秀，我心向往之。”
她神色轻佻，谢兰不轻不重的看了一眼，心中只觉得一丝诧异，面上却强撑着恶声恶气，“无需你向往。”
若常人如此和他说话，恐怕早就亮出手中刀剑，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双眼睛像是被眼前这女子蛊惑了一般，并不怎么动怒。
他手中的剑柄点了点她，问道，“你为何来雪崖上寻我？”
平霓一下子百口莫辩，小脸险些烧红了，断断续续的瞧他，好半天没吐出半个字，忽然察觉身边人的呼吸清浅，谢浪闻不知什么时候伏在地上睡了过去。
在雪地里长跪几日，神思衰竭，体力耗尽，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在此睁开眼睛，已经是七日之后的事情。
推开门扉便见白雪茫茫，雪天一色之中，一个身着白袍的女子立于雪地之中，帮着道士搬着一只小小的香炉。
她笑容醒目，谢浪闻定睛一看居然是先前那个轻佻的女子，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去。
平霓搬着香炉站在他的门前，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包裹，从中掏出两件干净衣裳，笑着对他说，“这是我特意向道士讨来的，快来试试。”
谢浪闻眉梢一挑，更加不明白，“我与姑娘非亲非故，姑娘为何要对我如此？”
他说话时威慑力极强，居高临下的看见那个小脑袋，不知为何心中一跳，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平霓讷讷无言，她缓缓迈入屋内，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谢浪闻冷着眼睛看她熟门熟路的样子，正欲开口，却瞧见她舔了舔饮完茶的嘴唇，“我是你夫人。”
他僵住，抖着嘴唇，“什么？”
眼珠转了转，却还是不敢相信，冷冷道，“绝无可能。”
平霓叹了口气，语气柔柔，“你不承认？你在京城三媒六娉娶我，说此生断然不弃。如今也是一场空罢了。”
谢浪闻像是听天书一般听她说毕，口中的冷冽更甚，“姑娘想必在雪崖上冻伤了脑袋，净是胡言乱语。”
本以为此话说出再厚脸皮的女子也该沮丧离去，谁知她饮了一口茶，在案上敲了敲，“你不信也无妨，但我要告诉你，你胸口之处常年放着一封信纸，便是紧要关头也绝不取下。那里头的东西我不知道，劳你仔细看看。”
语毕，她轻移莲步慢悠悠的走了，只剩谢浪闻在屋中兀自沉默。
敞开的门扉忽地被关个严严实实，等到外头鸟雀声尽消了，他才伸手碰到自己的胸口，意料之外的居然真的拿出一封信纸。
他眉目中满是疑惑，长指动作飞快的打开，那居然是一封婚书。
记忆确实失了，字却还认得，冗长的信息被他一目十行的掠过，视线倏地停留在一处泛黄的旧纸之上。
无它，竟是方才那名女子的小像。
大约是她十岁时所画，他将其拎在手上细瞧半晌，端秀明丽，可爱至极。
薄薄的纸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看了半晌才发觉自己唇角早已扬起，将小像放下，眸色一点点的沉下去。
从婚书上终于得知了她的名字——平霓。是个好名字，更为诡异的是自己仿若早已讲过千万遍了。
连着几日都没有再见到她，他立在廊下等着她来，总是不见，他遥望山间艳红的夕阳，心中不知为何生出几分不安。
第二日是庙中的法会，零零星星的几个小道士窝在廊下打哈欠，平霓立在殿中仰着脸望着神像，一道清浅的声音传来，“小姐，你站在月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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