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勉轻咳两声，吐出一口淤血，脖颈后仰，四肢摊开，呈大字躺地。
卸下了宗主之位，仿佛剥去了身上千斤重的外壳，那层批了数千年的权柄与虚命终于得以脱落。
他竟舒服得呻吟出声，似是卸下重担的叹息，随即缓缓闭上双眸。
“灵风……师弟，”他右掌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土地，“你啊……有时让我恨得牙痒痒的，有时又让我感动不已，恨不能以命相护。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也道不明，说不清……”
他苦笑一声，“可事实却是，我乃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即便位高权重又如何？踏入仙人之境又如何？道心蒙尘，我这一生始终未明了方向……”
他从袖底取出方才石离九给予的两瓶丹药，半睁双眸，将丹瓶举至眼前，月光透过瓶壁，映出两枚浑圆丹药的轮廓。
“是生，还是死？”
两枚丹瓶分明长得一模一样，他分不清哪一瓶是灵丹、哪一瓶毒丹。
他凝视良久，忽而一笑，“分得清又如何？分不清又如何？我这一生本就错了，结局如何，早有定数。”
一切皆是过眼云烟。
他指腹轻弹瓶盖，手腕微倾，两枚浑圆的丹药同时沿着舌根滚入喉间。
两枚丹药入腹，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一热一寒，似要搅碎他的五脏六腑。
王勉呼吸一滞，身躯开始抽搐起来，唇角溢出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乌紫色。
他紧要牙关，额角冷汗涔涔，十指抠入土地之中，甲盖崩裂。
忽然，他背脊一挺，发出一声低吼，周身经脉暴凸，宛如毒蛇蜿蜒缠身，双眸翻白，瞳孔涣散，眸底映着渐明的苍穹。
不远处，一道身影静立良久。
石离九望着倒地抽搐的王勉，眼中波澜不惊。
她看着他在痛苦中嘶吼、挣扎，却未动一下。
当最后一阵抽搐停止，王勉的手无力垂落。
一代太平宗宗主，就此身陨。
石离九缓步上前，蹲下身，手掌轻覆于王勉的双眸之上，轻轻一抚，那双暴凸的双眸终于阖上。
她指尖蘸着他唇角未凝结的血迹，置于微光下细看，血色中泛着一丝丝幽蓝微光。
“真是个疯子……竟将灵丹和毒丹一同服下了。”
她站起身，衣袖一拂，王勉身上的两枚空丹瓶飞入她掌心。
她凝视片刻，轻声道：“我给了你生的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夜空将明，星辰渐隐，却有一道流星划过天际，坠入远山深处，似乎在为某人的陨落献上最后的祭礼。
她的眼角却不自觉滑落两行清泪。
年少时，因她年岁最小，王勉和灵风对她诸多照顾，吃穿用度皆以她为先，两人再从她挑剩的物品中择选，九灭在旁笑骂“公主病”。
那时的太平宗，虽偏居一隅，名不见经传，却有四人同食一锅饭、共饮一壶酒。
山风清朗，檐下铃响，四人围炉夜话，谈的是大道，笑的是未来。
可九灭下山后，太平宗广纳门徒，钟鸣鼎食。
人多了，心却远了。
王勉坐上宗主之位，灵风闭关冲击合体期，她则负责执掌宗律。
三人再未同席而坐，连一句“今日可安好”都成了幻想。
她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
天光渐破，晨雾溢散，裹着山间的寒意，轻轻拂过王勉已然僵硬的躯体。
远处主峰山巅，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宗门重钟三响，意味着宗门上下所有人皆需在十息之内集合，有重大要事当众宣布。
石离九将王勉的衣衫整理妥当，随后袍袖一卷，以灵力托起他的尸身，缓缓腾空，一步步走向主峰山巅。
钟声余音未绝，在群峰指尖的云海中飘荡。
主峰广场前，千余名弟子已列队肃立，却无一人敢交头接耳，鸦雀无声。
金锋与寒烟两位长老立于队列最前。
石离九踏空而来，身后还拖着一具僵直的躯体，悬停于高台之上。
王勉双目紧闭，面色青紫，衣襟上血迹斑斑，早已干涸成暗褐色。
可他的血肉正缓缓消融，左手与右腿皆化为了虚无。
她将他轻轻置于高台中央，转身面朝众人，朗声道：“宗主王勉，勾结外敌，毒害本宗长老灵风，致使灵风在困杀阵中重伤，无力渡劫而选择自爆。昨日前任宗主九灭上人归来，王勉亲口吐露罪行，忏悔不已，道心崩裂，于昨夜服毒自尽，以死谢罪。”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包含怒气的声音。
“阿英！”
九灭大步上前，微微侧首，余光冷冷斜她一眼。
可台下弟子早已哗然。
“宗主勾结外敌？这怎么可能！我分明看见宗主与奉天仙使斗到灵力枯竭，道袍都被血浸透了！”前排一名年轻弟子攥紧剑柄，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是啊，宗主明明是替灵风长老挡了一部分奉天仙使的杀招，怎会是害他？”另一侧的女弟子小声附和，眼神在石离九和王勉的尸身间来回游移，满是困惑与不安。
质疑声交织，众弟子无法接受自己的宗主竟被定为叛徒。
“肃静！”金锋眸光一扫，全场恢复死寂。
九灭上前一步，立于高台中央，沉声道：“我乃前任宗主，九灭上人，本该早已飞升天界，各位弟子不识我也是理所应当。可你们不好奇我为何还滞留于人界？”
话音一落，台下弟子议论纷纷，更有胆大者直接将好奇的目光投到九灭身上。
“两千年前，我渡劫成功，登临登仙台，本应飞升天界，却发现天界与人界的连接通道早已闭锁，这便是后来无数渡劫者无法飞升的根本缘由。而后，一群黑袍人出现，自称‘奉天仙使’，打着替天司罚的旗号，却居心叵测，想方设法阻拦渡劫者飞升。王勉便是受了那些人的胁迫，为护宗门上下安全，不得不屈膝妥协。可他却因此事日夜煎熬，道心崩塌，于昨夜选择服毒自尽，以死赎罪。”
“肃静！肃静！”金锋回首连喝两声。
弟子们的议论声瞬间停滞，前排那名攥紧剑柄的年轻弟子，眼中的困惑一扫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悲恸，“原来……灵风长老之死竟是宗主亲手所为！我就说灵风长老修为通天，怎会轻易殒命？！”
他身旁的女弟子泪如雨下，顺着脸颊浸湿了前襟，“不是的……宗主他不是叛徒……他是被逼的！”
……
两千年前九灭因无法飞升而滞留人界、王勉勾结“奉天仙使”……这两桩事，宛如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弟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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