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看姣姣。
荷花塘是小村,正月里没有花灯,殷实些的人家会在门口挂两盏红灯笼应应景。
二月里的纸鸢只有小孩子会放,用竹篾做骨,糊上写过大字的纸,看着不漂亮,也飞不高,镇上时兴的板鹞纸鸢,青棠从未来见人放过。
模糊的梦里总有个情景,好似是她小时候,追着纸鸢跑,纸鸢飞高了、飞远了,跳起来也够不到,还摔倒在地,弄得满身泥水,一个比她高两头的男孩将她抱起,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不知道梦里是哪里,看不清男孩的长相,一切都很模糊。
也许只是个梦,也许是春天来了,她想放纸鸢了。
三月上坟要上许多天,各家有早有迟,上坟的人多是相识婶娘姊妹,没有姣姣可看,但她自己本身就是姣姣。
罗家的坟茔在半山里,是太公选的地方,离家远些,需早早动身。
上坟的前一日夜里青棠备好菁饺酒馔,临睡前去看蚕,发现蚕不吃桑叶,身体变得透明,这是要结茧了。
她把扎好的蚕山搬进蚕房,以备蚕结茧用,心中很是高兴,月余来的辛苦没有白费,马上就要有收获,
虽然蚕茧还没结好,但卖蚕茧的钱已想好用处,将屋顶修一修,院墙垒一垒,再买上几只小鸭养起来,还要置新被褥、新衣裳……
总之,有了钱一切都好说。
次日,青棠起了个大早,检查一遍蚕房,叮嘱楚珩仔细看家后,背起准备好的祭品,带着旺来出门去。
路过下沿村,李福拄着木棍站立道旁,恶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而后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上坟,路上人多,又有旺来跟着,李福不敢造次。
坟茔离家远,要走好一段山路,到时太阳已升了丈余高。
爹娘的坟在上,怀生的坟在下,青棠先祭拜爹娘,摆上菁饺和酒馔,点燃纸钱,火苗窜起,烟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一抔黄土隔生死,一缕青烟奠故人,平日里不觉着,只当是亲人都出门去了,但此刻,想到他们就在黄土堆下埋着,才知道什么叫没了。
青棠悲从中来,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身之恩大于天,爹娘几年来的养育之情,她没齿不忘。
哭过后再上怀生的坟,他的棺里只有衣冠。
怀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没少让爹娘操心,不务正业游手好赌,又爱充场面,有一次偷卖了家里留种的蚕豆去赌钱,被爹知道后吊在房梁上打个半死,这才有所收敛。
爹娘精心打理家业,怀生却不想守家,只想出去闯荡,恰逢官府征劳役去疏浚河道,他立即收拾行李前去应征,不久就收到了被水冲走的消息。
娘一夜白头,不相信儿子已死,死活不让爹去官府销户籍,最后爹瞒着她请陈桃花的男人去料理,领回一双鞋和十两抚恤金。
后来为给娘治病,爹挑私盐坠崖,摔得血肉模糊,娘花了大价钱请人将尸体找回,又找仵作缝尸,勉强拼出人样儿才下葬。
娘用怀生的抚恤金安葬了爹,最后自己也跟了去。
娘再三叮嘱青棠守着家,等怀生回来,咽气前听见开门声,还再问:是不是怀生回来了。
执念不破,她死时都未能阖眼。
青棠怀念爹娘,对他们的事想也想不完,可对于怀生,她只有思无恋。
同来祭拜之人已陆陆续续往回走,青棠不太想面对家里的那个人,在离坟旁的大树下坐了许久。
回想起那晚的事,她还是有些后怕。
真是大意了,月余相处,只觉他文质彬彬客气有礼,竟让她忘记了初见时那一身狰狞的伤口。
事情败露,她不认为他提出结拜为兄妹为真心,只不过是搭了个台阶,让彼此不那么尴尬,他自己也好继续留住在家里。
京城来的人就是心眼子都多。
而那种情况下,对方手持利刃,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既然是借口,那他承诺的酬谢和摆平李家的事也未必是真心,所以她置酒焚香,将结拜之事昭告天地,给他良心套一道枷锁,令他日后念及此事,心生难安。
依着这些日子的了解,青棠赌他有良心。
饶是结拜成兄妹,那晚之后,家里的氛围还是有了微妙的变化,楚珩经常独自上山,有时掰几根笋,有时砍一捆柴。
青棠想他一定是在躲自己,毕竟那晚他的样子也是十分狼狈。
好比天上下凡历劫的神仙,困顿泥潭不得挣脱,待大难过后归了本位,怎会怀念困住他的泥潭。
瘸子腿好了,第一个丢掉的就是拐杖,自己这个帮他渡过难关的义妹,自是再无用处。
此后山水不相逢,谁还会记得谁?
若当时多放些药,事儿会不会就成了呢?
青棠拍拍头,将这些繁杂无序的念头从脑中赶出去,只希望他能快些走,自己也赶紧过回以前平平静静、简简单单的日子。
她抱住旺来揉了几下头,苦笑道:“以后又剩咱俩相依为命啦。”
旺来能听懂她的话,舔舔她的脸颊,摇摇尾巴“哼唧”两声。
下山后青棠赶去三界镇采买针线,午间在小摊上点了三碗馄饨,旺来两碗她一碗,吃完往回走。
一路,山花争艳好鸟相鸣,蚕豆荚已饱满,春茶不久可采,等卖完蚕茧便可去帮人摘豆、采茶,又是一笔收入。
大约是心中的不快发泄出去了,青棠感觉风中带着暖意,处处满是希望,脚下步子都轻快起来。
到家后她照理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无人回应。
她去蚕房看,蚕已上簇,饱满的蚕茧皎洁如雪色,让人瞧着心里踏实。
旺来前后院溜达一圈,对青棠摇摇头,表示没见到楚珩。
青棠去柴房看,不见了背篓和砍柴刀,以为楚珩又上山去了,也没有在意,到灶间生火做饭。
饭熟时天已暮色,依旧不见楚珩归来,青棠有些着急,进屋拿出短刀,带着旺来出后门上山寻找。
晚间进山,是很危险的事。
山上是一片竹林,浓密的枝叶遮住残阳,林间愈发黑暗,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不知什么动物从不远处跑过,弄出不小的动静。
青棠害怕,紧紧跟着旺来,时不时地就唤两声:“平江……平江……”
呼唤声穿过林子,隐隐落入楚珩耳中,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对跟前叫周林的长随吩咐道:“在三界镇留人,截住萧正。”
“是。”周林领命退下。
楚珩也转身循声下山,没走几步见气喘吁吁的青棠。
“总算找到你了,怎么到这来了?”青棠长舒一口气,握紧短刀的手微微放松。
“跑丢了一只鸡,我出来找。”楚珩随便扯个谎。
旺来却不信,瞥他一眼,朝着周林隐退的方向叫了几声。
青棠擦掉额角的汗,焦急道:“鸡重要还是人重要?晚上山里有狼要吃人的,快回家。”
楚珩点头,摸摸旺来的头。
旺来甩开他的手,冲他呲牙。
前几日楚珩得知有眼生的收茧客,隐约觉着是来找他的人,于是外出留下记号,果然周林寻迹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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