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楚珩连着道了三次谢,请求收留时言辞恳切,青棠便觉得这人不坏。
他又重伤,独自离开怕是要死在外面,这年头活着不容易,青棠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暂时留下他。
留下他,不仅仅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她细细思量,手里还有些散碎银子,吃喝不成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对村里人解释这人的来历,听这人刚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愿别人知其身份,要编个由头才好。
编个什么由头呢?
青棠边忙边想,一时拿不定主意,趁着熬粥的功夫去蚕房看蚕子,有几颗已经瘪下去,刚孵出来的乌毛蚕正往笸箩边缘爬。
估摸今日蚕子能全孵出来,她赶紧出后院摘了一把新桑叶回来。
乌毛蚕口小,吃不得大桑叶,需将桑叶用干净的刀切成细细的丝才行。
今年是青棠第一次独自养蚕,拿起菜刀才想起娘以前切桑叶时,总要先用酒将菜刀仔细擦干净。
酒还在卧房里,王伯给伤者疗伤时用来着,她担心蚕饥,想都没想就拎着菜刀进去拿。
楚珩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误认为青棠想要谋他性命,登时紧张起来,手持短刀挺起上半身做防御状。
青棠疑惑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楚珩不见她有其它动作,方觉自己想错了,眼底的狠戾渐渐消散。
二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彼此。
这还是楚珩第一次瞧清楚这女子的容貌,眉若弯月,面若芙蕖,粉黛不施,温婉自然,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现在正满含不解,一副娇憨情态。
他松了口气,收起短刀,随便扯了个慌。
“哦,没什么……做噩梦了……抱歉。”
“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青棠浅浅一笑,脸颊上陷出两个小窝。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楚珩不知怎地想起这几句诗来,觉得用来形容眼前的女子十分贴切,忽而又觉这样看着人不好,眼眸一低将目光错开。
他还是头一次离除了母亲、乳母以外的女子这么近。
楚珩年少时便父亲驻守北地,父亲身故后,圣上念及安国公府子息单薄,下旨召他回京任职。
祖父指望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故待他极严,他也洁身自好,现今二十有三,连个近身服侍的婢女都没有。
适才那样直视她,实在于礼不合,想及此处,他又说了声:“抱歉。”
青棠朝他笑笑,并不知他因什么抱歉,心里惦记着乌毛蚕,没功夫去揣测,只觉这人怪客气的。
拿起酒坛边走边打开,醇香弥漫,让她想起爹来。
爹在世时,日日劳作辛苦,晚饭时总爱小酌两杯解乏,那时家里常备着酒,爹去世后,家里再不曾备过酒。
她尝了一小口,辛辣直冲喉头,呛得直流泪咳嗽。
这坛酒是为上坟准备的,爹一辈子不舍得喝好酒,她特意去镇上打了一坛贵的,不想此时派上用场。
桑叶切好后饭也熟了,青棠端着粥和咸菜进屋,扶起楚珩靠在床头,盛了粥要喂他。
“多谢,我自己可以。”楚珩左手不能动,用缠着布条右手接过碗,却不喝。
青棠夹了些咸菜给他,自己低头慢慢吃起来。
楚珩在她靠近时闻到一股草木汁清香,又见她指尖染上翠绿色,才知方才错怪了她,她拿菜刀只是为了干农活。
又见她喝了粥,才敢放心喝粥。
饭吃得鸦雀无声,沉默略显尴尬,正好试探试探她,他轻声问道:“敢问姑娘,这里是什么地界?”
青棠回答:“荷花塘。”
楚珩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回忆着舆图和自己来时的方向,又问:“可隶属于会稽郡?”
青棠自打到这里就没离开过,只听村里人说起过会稽郡,回答道:“会稽倒是离这里不远,沿大路走到三界镇,再向前可到会稽。怎的?你要去会稽?”
“不,就是问问……”楚珩恐她胡乱猜测,转移话题:“怎么不见姑娘家人?”
青棠放下碗筷,沉默一瞬如实回答:“爹娘……都死了。”
她没提怀生,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介绍,若怀生还活着,他们早该结为夫妻,或许还会有个孩子。
虽然怀生性子恶劣,她并不喜欢,但总好过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
楚珩忙道歉,戳到别人伤心事总归是不好。
青棠没有回答,收起碗筷出去,又拿进捣碎的草药。
楚珩有了些力气,说道:“我自己来,劳驾姑娘回避。”
男女授受不亲,之前是不得已,再不能辱没了姑娘清白。
“好,有事叫我。”
青棠放下草药,到灶间刷碗,之后又去看蚕子。
蚕子已全部孵出,用羽毛轻轻扫到大扁里,又切些桑叶到里面,看着通体乌黑、细若蚂蚁的乌毛蚕精神地啃着桑叶,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条蚕就能结出一个蚕茧,今年会有好收获。
高兴之余又不免有些犯愁。
一张蚕子是一两,可分得十大扁,蚕小时吃不了多少桑叶,待三眠分扁后,夜里要起来两三遍,桑叶一担一担挑进门都来不及,有得累人呢。
青棠想左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咬咬牙便能坚持过去,就盼着今年蚕茧行情好,多卖些银钱,手头也宽裕些。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来到卧房,刚伸手推门,想了想还是轻敲了两下。
“进。”
屋内传出楚珩虚弱的声音,他已敷完药,正无力地躺着,外衫脱下堆在一边。
“劳烦姑娘将衣服烧掉,免得……”他说话很是费力。
“我省得,免得人看见,你好好休息。”
青棠没让他说下去,王伯已经提醒过她,处理掉这些痕迹也是为了自己安全,说罢便抱了衣服掩门出去。
刚到灶上,院内响起一连串喊声:“青棠?青棠?在屋里吗?”
只听声音就知是谁,邻居陈桃花。
青棠隔着窗户朝她招手:“桃花,这里!”
陈桃花虚长青棠两岁,男人叫罗水生,与怀生是同一太公的孙子,论辈分青棠该唤她一声嫂子。
她小腹高高耸着,里面正揣着第三个孩子,提着两条鱼来到灶房,爽快道:“给,刚打上来的,我第一个想着给你送来。”
青棠推辞道:“你身子不方便还特意跑一趟做什么,你家人口多,留着吃罢。”
“家里够吃。”陈桃花把鱼往她手里送,又问:“你今年养了多少蚕?”
青棠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鱼挂起来,笑着回答:“一两蚕子,多了怕看顾不过来。”
“也是,养蚕可是个辛苦活儿。”陈桃花碰碰青棠的胳膊,“罗婶子都去了大半年了,你也不想想寻亲的事?”
青棠摇摇头。
“你今年才十九,真打算守一辈子望门寡呀!”
这话陈桃花劝过青棠许多次,青棠总是以罗家对她有恩来推脱,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寻亲,但天下之大,她毫无头绪,再者手头的银钱连路上的食宿都不够。
还没等青棠开口,陈桃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自钱塘来,又识文断字,说不定是钱塘富贵人家丢的女儿,你去找找,没准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到钱塘寻户好人家嫁了也行,总好过在这穷山沟里……”
她压低声音,“下沿山李家可打听你好多次了,想找媒人说亲,他家四个儿子打光棍,我看就是惦记着你这点家产……”
这个李家青棠知道,李家大郎李福今年二十有五,虽说长得周正,可一开口就脏话连篇,甚至说些荤话来取乐,让人感觉粗俗不堪。
她想,若真有媒人上门来,就推说自己还有三年孝要守,且走一步看一步。
陈桃花又说了许多劝她离开的话,她耐着性子听完,末了只回了句:“我走了没人上坟。”
“你呀!就是死心眼。”陈桃花见青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伸出食指戳她额角,“罗家是救了你,这些年你为他家当牛做马早还回去了,这点家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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