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屋顶那处常漏的地方又开始滴水。
青棠趿上鞋,拿个罐子接在下面,双手放到嘴边呵两口热气,搓着肩膀钻回被窝。
已是三更时分,窗外雨打芭蕉轻响不断,她正犹豫要不要将晾在外面的蚕子收起来。
她家这地方紧捱山根,爹娘去世后,家中只余她一人,山里常有野兽出没,这样黑的夜里是断然不敢出去的。
青棠姓罗,但不是罗家的女儿,是罗家为儿子罗怀生买回来的童养媳。
罗父带她回来时正是合欢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于是她姓了夫家的姓,有了新名字。
那一年她八岁,成了罗青棠。
对于生身父母,她已全然没有印象,至于原来姓什么叫什么,也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小名叫“招娣”。
招娣,一个普通而又普遍的名字。
未来的“夫君”罗怀生比她小一岁,第一次见面时,他正在对着一堆土撒尿和泥,见父亲带回个陌生人来,顿时起了敌意,抓起一块泥巴冲她丢过去。
青棠躲闪不及,泥巴扑在打补丁的裤腿儿上,她看着直犯恶心,但还是捏着鼻子打水为罗怀生清洗。
她着急表现是怕罗家不要她,再回到人牙子手里,指不定会被卖到什么地方。
爹娘见她乖巧懂事,甚是满意,只待怀生年满十五后令二人成婚。
转眼八年过去,就在罗家收拾好新房准备办婚礼的前夕,一场暴雨突至,将在钱塘江疏浚河道的怀生冲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同乡代为从官府领回的一双旧鞋和十两抚恤金。
怀生死后半年,爹出门贩私盐,不慎跌下山崖摔死,又三月,娘因伤心过度而亡。
罗家热闹的小院从此冷清下来。
青棠卖掉最后两亩山地,为母亲办了丧礼,此后守着三间房舍、几株桑树独自过活。
越来越密集的滴水声让她烦闷不已,屋顶会越漏越严重,明天一定要请人来修修。
其实每次下雨,她都是这样想,可天晴之后又忘记了。
以前家里哪里坏了破了,爹马上就能修好,她从没关心过,现在自己一个人挑家过日子,才知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深人寂时,水滴之声格外清晰,扰得人不能成眠,青棠叹了口气,盼着雨赶紧停下来。
黄耳狗旺来趴在外间,忽而警觉地抬起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片刻后跑到后门,朝着黑漆漆的夜吠了几声。
青棠听到动静,冲着屋外喊到:“旺来,回来。”
旺来不为所动,又吠了几声。
青棠叫不回它,便披衣起身来到后院,先踩着小竹凳子将棚子顶上的蚕子取下来,小心放到笸箩里,又招呼了一遍旺来。
旺来像是没听到,跑到院子里冲着院外桑树的黑影呲牙。
这几株桑树是罗父二十年前种下的,已有水桶般粗细,原本是为自家养蚕时有桑叶吃,没想到现在成了生活的指望。
罗家原来还算殷实,只是这十几年来战乱不断,朝廷赋税年年加重,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罗母生育了五个孩子,个个不甚康健,为了给几个孩子延医问药,罗父卖了水田和茶园,到最后却是人财两空,只保下罗怀生一个。
家里人丁不旺,罗父外出做工时买回了青棠。
彼时青棠瘦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人牙子着急赶路便半卖半送,只为赶紧将这个累赘出手。
刚来这个家时,青棠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几株大桑树。
桑树高大条畅,风穿树枝,撞得树叶“沙沙”作响,此刻如鬼魅哀嚎一般。
青棠仔细听,发觉风中隐隐夹着悉索的脚步声。
她担心是狼,顺手抄起根木头去院里,想将旺来牵回来,若真是狼,她们两个可不是对手。
旺来却不回去,反倒咬着青棠的衣袖朝桑树走,青棠知道这是要带她去看,但她胆怯不敢前去,想赶紧回屋去。
旺来只好独自跑到树根下,用鼻子拱开草丛,叼着东西向外拖,东西似乎很大,拖了几下也拖不动,它朝着青棠叫几声。
青棠听出求救的意思,见似乎没有危险,才壮着胆子前去帮旺来,但还是双手握紧木棍以防万一,拨开草叶俯身细看,却见一个人俯卧在那里。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换做谁都会害怕,青棠当即面如土色,后脊起了一层冷汗,骇得跌坐在地。
正准备逃走,脚腕被人一把拽住,惊恐之余,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听见微弱的人语声传来。
“救我……”
是个男子,人还活着!
青棠用棍子捅捅,那人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声。
的确还活着。
青棠害怕极力,很想回屋里去,但她心善做,不到见死不救。
与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回屋内搬到床上,之后在油灯里多插了一根灯芯点燃,让屋里亮堂一些。
借着火光,她看清这人满脸脏污,靛蓝色衣衫被血浸染,左臂的伤口潦草地包扎过,经过折腾又渗出鲜血。
青棠顾不得周身泥水,赶紧到灶间生火烧水,又翻找出一些布条来帮他包扎伤口。
细看左臂上的伤,伤口处赫然插着半截断箭,她不敢贸然拔出,等天亮去找王伯来瞧瞧。
王伯是走乡药郎,家就在村子里,但他常年在外游走,只在过年前后回家居住,现在正好在家。
水热后,青棠打湿帕巾,轻轻擦去这人面上的泥水草叶,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高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瞧着很是俊朗。
大约是流血太多的缘故,这人面色苍白,给他包扎清洗都没醒来,此外检查身上其它伤口时,还发现一把短刀、一块玉佩和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庆王府”三字。
庆王府?这人是京城来的?
救人要紧,她没有多想,将这些东西包好放在枕头下,等人醒后还给他。
忙活了许久,天色已蒙蒙亮,青棠累了一身汗,简单擦把脸换身干净衣裳,赶紧出门去寻王伯。
刚走上大路,就远远看见王伯背着药篓朝大山方向而去,她忙追过去喊道:“王伯,王伯……”
王伯回头见是青棠,便停下步子,这丫头当年被捡回来水土不服,还是他给治好的。
他笑道:“是青棠啊,这么早?”
青棠喘了两口气,擦擦额角的薄汗,着急道:“我家有个病人,劳烦王伯去瞧瞧。”
“你家啥时候多了个人?”王伯嘴上问着,步子却向她家拐去。
“捡……捡来的……”青棠实话实说。
王伯闻言不禁皱了眉头,这年头外面不太平,若是捡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说不定会惹上麻烦,这丫头心地纯善,不一定能想到这一层,暗自为她担心起来。
很快到了青棠家,那个人还没有醒。
王伯检查了伤势,周身伤口并无大碍,只有臂上的箭头需拔出来,他游走乡间,什么疑难杂症都瞧过,这点伤不在话下。
他让青棠准备剪刀、酒和干净的布,手上动作干净利落,拔剪头时男子醒了一瞬后又疼晕过去。
青棠在边上看得脸都白了,心跟着一跳一跳的,这得多疼啊。
“好了,回头你去山根下采点仙鹤草,捣碎了敷在他伤口上。”王伯洗净双手,又叮嘱道:“你看他这身衣服华贵无比,绝非寻人能穿,拔出来的箭头也是官兵所用,这个人身份不简单……等他醒了就赶紧让他走吧,咱们小门小户的,最好别惹上什么是非。”
青棠觉得王伯说得极有道理,京城庆王府的人能出现在偏僻小山村,事情一定不简单。
说话间,王伯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人应该没事了,我采药回来再过来看看。”
青棠拿出一些铜板和两条腊肉算作诊金,王伯不收。
“我和你爹是自小的交情,他虽不在了,你还是我侄女,哪儿有要侄女钱的道理。”
青棠执意要给,王伯推辞不过,拿着一条腊肉走了。
依照王伯的交代,青棠出后门到山脚下采了些仙鹤草洗净捣碎。
但怎么敷是个难题,大伤口处理好了,可周身还有小伤口,敷药难免要有肢体接触。
这让她有些犯难。
从前爹和怀生在世时,天热的时候也会脱掉上衣,赤膊干活,每每看到这情景她都会找个借口躲起来,后来娘发现她的不自在,才开始让爹和怀生注意起来。
一起生活多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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