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摊的木牌收进匣子,长街已次第上灯。
李荣瑛隔街望向茶棚,叫住搬案的随从:“去荣宅传话,说有要事,请他到灯市外的茶棚来。”
随从应下,他却提起笔匣,往另一头去了。
荣长蓝赶来,才到棚外,传话的人又折回,说事情改在明早,请他自便。他脚下一停,尚未开口,便看见棚里抱着纸卷的姑娘。
何樱然正低头找绳尾。草书被她护了一路,外头的素纸却卷得参差,方才一收紧,绳尾压到了纸底。她怕扯坏,只得解开重系。身旁的妇人往竹篮上盖好布,起身挪凳,替走近的人让了路。
荣长蓝走近,影子落在她手上。
何樱然以为约好的人终于来了,没抬头便开了口:“你来了。这么多年的照顾,我心里都记着,可有些话还是要当面同你说清楚。我小时候说的那句喜欢其实是……”
“记了这么多年,怎么今日才肯告诉我?”
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她指尖一顿,蓦地抬头。
荣长蓝立在灯下,一只手扶着凳背,正等她往下说。她脸上的诧异还未收住,半截话已哽在喉间。
“怎么是你?”
旁边的妇人听见这句,提篮的手慢了些。何樱然余光一瞥便瞧见,越发窘迫,抱起纸卷站起来,差点碰上茶棚的柱子。
荣长蓝伸手挡在她与柱子之间,笑意也收了些:“我过来还没开口,你便把话说上了。碰着没有?”
“没有。”何樱然扶稳纸卷,压低声音,“我认错人了。你明知道,还胡乱接话。”
妇人提着篮子经过,往两人脸上一瞧,抿着嘴走了。何樱然眼睁睁看她出了棚,越发觉得这误会解不开,索性瞪向罪魁祸首。
荣长蓝收敛了些:“是我的不是。你原要同他说什么?”
“该说的初五便说了。他还有话,我才来听,又不是来送定情信物的。”她将纸卷放回案边,“你坐远些,我还得解这个结。”
荣长蓝依言在对面坐下。何樱然将纸卷转向自己,低头寻那根压住的绳尾。
“从这边抽。”荣长蓝托住纸卷一端,示意她将绳圈往外推。何樱然照做,绳尾果然松了。
他替她扶着纸卷,等她重新绕绳。
“这绳子在字摊上明明很好系。”她给自己找补。
“怪我,站过来挡了你的光。”
何樱然抬眼,恰撞见他唇边没藏好的笑:“你也知道。”
他便侧过身,把灯光让出来。那双手扶纸扶得稳,袖口却挽着一截,露出里头一道墨痕。她指给他瞧,他翻过袖边扫了一眼,才道:“出门急,没顾上。”
“见什么人,值得你这么赶?”
“眼下见着你了。”
问的明明不是这个。何樱然还想追问,绳尾从指间滑下去,她忙低头抓住,便顾不上追问了。
绳结系妥,何樱然把纸卷抱回臂弯,才察觉自己方才竟探着身同他说了半天话。她坐直些,他也收回手,给过来添茶的摊主让路。
何樱然侧过脸,借着看街上的灯散一散热气。方才独自坐着,巴不得早些把话说完,这会儿要走,竟又磨蹭起来。
茶棚主人拿壶过来,问新来的公子喝不喝茶。荣长蓝看了眼何樱然的空碗,没有替她叫续水,只问她还想不想坐。
“不坐了,方才就准备走。”她把茶钱付清,“我跟摊主留句话,免得人来了扑空。”
她请摊主留话,若有姓陶的书生来找何姑娘,便说人已回去,明日再见。摊主答应下来,随手将她的空碗收走。
“你不等他了?”荣长蓝问。
“都过了时辰了,怕是不来了。他也没捎话。”她望过街口,将最后一点寻找的心思收回来,“明日问过便晓得。真有急事,我总不至于为一碗茶的工夫同他翻脸,可也不能叫我一直等着。”
她抱妥纸卷,起身让过上茶的人。荣长蓝将凳子推回桌下,随她出了茶棚。
何樱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也约了人?”
“缘分。”荣长蓝将这两个字说得从容,伸手替她拨开垂到面前的灯穗。
怎么又是缘分?
何樱然跟着他让到路边,忍不住反问:“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你偏赶在我开口的时候出现,也叫缘分?”
“再迟一步,你不是要走了?”
“巧话都叫你说了。”她抬起纸卷,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我今日得了幅字,你要不要瞧?”
荣长蓝的目光落在她臂弯:“买的?”
“人家送的。开价十两一个字,我哪里买得起。”她想起什么,又添一句,“不过,同人吵了一架才得的。”
他唇边的笑意收了:“谁同你吵?动手了没有?”
“放心,我没吃亏。”何樱然扬眉一笑,将字摊上的事说给他听。提起那位覆纱的白衣公子,他目光微动,听到泼茶,却伸手接过她的纸卷。
“先让我瞧瞧你的手。”
“不是烫茶,早凉了。”
她摊开手,他托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瞧过手背,才问:“那人没推你?”
“没有。摊主拦着,前头又有巡街的人,我站在桌角,没叫他碰着。”
荣长蓝的手指停在她腕边,没有立即松开:“你泼了他,他肯罢休?”
“自然不肯,可也没能过来。”她朝他凑近些,“还有位婶子替我挡着呢。白衣公子也起了身,叫摊主劝住了。我晓得自己打不过,哪会往拳头前头凑?”
他听完,这才放开她,纸卷却替她拿着:“你方才只说吵架,转眼又说泼茶。我还当你挨了欺负,怕我担心,才挑轻的讲。”
何樱然原想笑他紧张,听见这句,嘴边的话便换了:“真没有。若吃了亏,我还能这样同你显摆?”
荣长蓝望着她,终于缓了神色:“也是,你方才就差叫我夸你了。”
“本来就该夸。”她见他肯接话,又有了精神,“那人挨了泼,便知道找我算账,怎么不说是人家的眼睛招来的祸了?可见他心里明白,不过欺负人家不肯还嘴。”
“这话没错。”他将纸卷换到外侧,替她让开迎面挑担的人,“可下回别独自站到前头去。你有理,也不值当挨他一下。”
何樱然偏头瞧他,声音软下来:“好,你可跟老妈子似的。”
“你也别只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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