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薛简中了计,也跟着往大道中央一站。
他双手抱胸,正打算继续奚落姬云霓,让她知道跟着自己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谁知才站到路中央,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队官兵自城外绝尘而来。
薛简错愕回头,直接迎面对上为首官兵甩来的一鞭子,还有对方不耐烦的呵斥:
“让开!快让开!!!”
“噼啪”一声,拇指粗细的马鞭裹夹着劲风袭来,抽得狠辣精准,薛简躲闪不及,痛得整个人一个踉跄,直接撞到了姬云霓的摊位上。
哐里啷当,摊位上剩下的几盒胭脂,全给摔在地上。
薛简蜷在地上,衣服、脸上都沾染着深深浅浅的胭脂,“哎呦”、“哎哟”地叫唤着,狼狈不堪的模样,全然没了先前挡路时的神气。
姬云霓心里暗暗叫了声好,表面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以手拭眼角,向官兵首领道:
“大人您看看,小女子做生意本就不容易,这无赖先前三番两次找茬,现如今冲撞了大人还不算,连小女子糊口的家当都给毁了……”
“你别瞎说!我、我怎么找茬了?!”薛简生怕再惹事,赶紧开口。
姬云霓睨了他一眼,“大家都看见你故意找茬,说不定冲撞大人,也是故意的,就是想触大人霉头呢!”
赵婶子也在一旁帮腔:“对啊对啊,这人就是个泼皮无赖,整条街都知道的!他是存心耽误大人你回城呢!”
“有这回事吗?”官兵眼神如刀,斜斜扫向薛简。
顾不得被鞭子抽打的疼痛,薛简忙不迭摸出钱袋子递到姬云霓手里,“给你,都给你!别在大人面前乱嚼舌根!!!”
姬云霓慢悠悠接话:“这些只够胭脂钱,你还撞坏了我的摊子。”
薛简一咬牙,一狠心,摸下腰间的玉佩也塞到她手里,“这总行了吧!”
他这玉佩还是认御府令做亚父的时候,御府令给他的见面礼,是上好的羊脂玉,成色极佳,得了它后薛简日日佩在腰上炫耀,从不离身。因此玉佩给出去的一刻,他的心简直在滴血。
姬云霓掂量了一下玉佩的重量,这才收住了话头,转而向官兵首领道:
“俗话说大人有大量,这人没长眼睛挡了大人的道,大人给他一鞭子教训,便是大人赐给他的福气,小女子就不打扰大人了。”
官兵首领见她容貌出色,声音又婉转动听,即便知道她在利用自己,但比起薛简,显然姬云霓的吹捧令他更受用,轻哼一声:
“算你会说话。”
然后看向薛简,一扬下巴,“赶紧滚吧。”
薛简忍气吞声,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走之前,他不忘回头看了眼姬云霓,心里恨恨地想:
等着,迟早有一天,他要让姓姬的臭丫头好看!
姬云霓如何猜不出薛简的心思?
她只是唇角一弯,故意拎起他的玉佩,晃了又晃,满脸全是挑衅之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今天能让薛简吃亏一次,就能让他吃亏第二次,不然她就不是姬云霓!
解决了薛简,官兵首领重新提起缰绳,呵斥一旁看热闹的路人,“去去去,你们看什么热闹?不知道我们刚从寒砻山剿匪回来,顺道还得护送裴大人的二公子回京吗?谁耽误了时辰,谁就是找死!”
剿匪?寒砻山?
姬云霓原本因为成功教训薛简而雀跃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她赶忙问官兵首领:“大人,您是说……你们都是从寒砻山回来的吗?”
首领轻嗤一声:“不然呢?上次剿匪没成功,陛下勃然大怒,又加派了人手过去。连告示都贴出来了,大大小小两三百人,全给我们哥几个杀了,就埋在乱葬岗那里呢。”
姬云霓身子晃了晃,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她深深呼吸,勉强支撑自己站稳以后,向首领笑道:
“挺……挺好的。”
然而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贴身的荷包。
荷包里装着的小小草编戒指,硌得她掌心生疼,就像一道埋在心底的旧伤,不动时尚且沉寂,一碰直接……
鲜血淋漓。
她好像又听见有人向她说:“要是你也能去那个世界,我肯定会带你到处见识一番,想必你定能找到许多知己。”
“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并非是现在这样三媒六聘,大部分人是遵循自己心意,当然,也有门当户对的情况,但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自己相处,相处得好,就可以考虑走入婚姻。”
“婚礼上会有司仪问新人,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青春还是年老,是否都愿意同对方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诚然,说话那人长得不算好看,甚至还有几分凶神恶煞。
但是每次他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桃林里洒了一把碎金般的光。离开他以后,她又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可……
再也没有遇到过,和他笑得一样肆意畅快的人。
她深深地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给官兵让开路后,回到自己的摊子前,默不作声地低头收拾着东西。
未几,一辆沉香宝盖厢车骨碌碌行驶过来,带来阵阵幽香,一看便知道是世家大族才能享有。看到那辆厢车的瞬间,官兵首领的神色立即变恭敬了许多,向车旁的小厮赔笑道:
“没想到二公子的车来得这样早,路已经清过了,要我派人提前通知裴大人一声吗?”
车厢里响起一声薄哑的嗓音:
“不必。”
那声音如金石轻叩,入耳沉沉,姬云霓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向车厢看去。
是幻觉吗?她怎么好像听见那人的嗓音?
不过看到车帘上绣着的鸿雁远山的家徽时,姬云霓收回了目光。
肯定是幻觉,那人一个山匪头子,尸体都凉透了,怎么可能出现在河西裴氏的马车里。
——河西裴氏原是晏国的第一世家,先王太后便是出身裴氏,只不过她父王即位后,对其多有打压,导致裴氏族人舍弃官位,改为行商。但也正因为如此,裴氏一族才在她父王起兵失败后,幸运地逃过一劫,不至于像晏国其他世家一样,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如今裴氏族人来了帝都,她身份特殊,还是少同他们打交道更好。
想到这里,她转身望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默默攥紧了荷包里的草戒指——相识一场,她还是拿点吃的,去给那人上个坟吧。
总不能让他孤魂野鬼,在外头无人祭奠。
姬云霓打定主意,向赵伯买了几张炊饼后,提起篮子,向城门口走去。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厢车旁边经过的一瞬间,两根修长如竹的手指撩起车帘,向外看去。
在看到不远处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时,对方眸光一凝,紧接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果然是她。
……
乱葬岗位于帝都三里地外的城郊,衰草丛生,荒无人烟。
姬云霓过来的时候,银白的月华照在东倒西歪的墓碑上,冷得犹如霜雪,坟包后头时不时传来野犬的嚎叫,更显凄清惨淡。
姬云霓环顾一圈,提着篮子,朝最新的一片坟包走去。
黄土一看便是新起的,比起别的地方明显就要光秃秃一些,也没有墓碑,一座座小土包前,只有横七竖八的木板,上面用墨迹草草写了姓名。
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所了。
姬云霓竭力让自己心情保持平静,她一路向前走着,一路四处环顾,寻找山匪头子的坟头。
没走几步,她的眸光突然定住。
三米外的土包上,歪歪立着一块木板,上面不知道是谁写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阿生”。
姬云霓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连呼吸都差点停止。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她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坟包前。
“原来……原来你真的不在了啊。”
是什么东西盈满了她的眼眶,却倔强着不曾坠落?
是谁在她耳边低语,轻笑着向她许下四处游历的诺言?
明明认识不过一两个月,为什么她的心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痛得她浑身发僵,五脏六腑皆似拧作一团?
姬云霓手指颤抖着,一笔一划描摹着墓碑上的名字,回忆好似潮水,一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半年前。
长林蔽日,满目浅翠娇青,阳光从茂密的树冠里漏下来,在人身上洒下点点金色光斑,姬云霓背着竹篓,拄着一根竹制的拐杖,费力地顺着山道往上爬。
两侧蝉鸣声声,她爬了大半天的山,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不由得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
想起什么,她摸出随身的小铜镜,照了照脸。
还好,妆没掉。
——十几天前,她听赵婶子说城外十里地的寒砻山有刺红花生长,于是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和阿母打了声招呼后,便搭牛车来了山里。
不过女子孤身一人在外头总归还是不安全,所以出门以前,姬云霓刻意掩盖了容色,从脖子到脸,全部盖上了厚厚一层黑黄的妆粉。
除此之外,她还拿眉笔点了好些雀斑和黑痣在上面,左眼到额角更是用胭脂画出好大一片红斑,属于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丑得离谱的程度。
不过好处么,反正姬云霓离家后,别说是无赖搭讪,连赶牛车的老伯,都冲着她这张脸直皱眉,非得多要两个铜板才肯让她上车。
姬云霓自己也不太想多看这张丑脸,所以她确认妆容是完好无损的,便收起了铜镜。
没关系,反正回家后就能用药水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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