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做妾!”
这句话落地的一刹那,满院寂静。
风吹动院外的槐树,簌簌的响声里,树叶飘零如雨。
碧绿的细雨里,姬云霓玉白的脸上渗出点点细汗,胸口不住地起伏。她一双宝石菱形的眼睛里,像是明镜一般,清晰无比地映出眼前两个人的长相。
一高一矮,无不是满脸错愕。
矮胖的是王媒婆,簪着朵红花,嘴边一颗硕大的媒婆痣,拎着一提黄纸包的点心,最近隔三差五便来姬云霓家的院子劝说她。
高瘦的是薛简,手里提着两只鸡,一张蜡黄的脸上嵌着两只三角眼,透出被拒绝的愤怒。
他是宦官御府令的亲侄子,被过继给御府令,认了这个老宦官当亚父,从此仗着他的权势为非作歹。那天下午姬云霓上街卖胭脂,被他瞧见了,一见倾心后,便央了媒人上门相逼。
见姬云霓态度如此决绝,薛简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冷笑: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你以为你还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朝瑰翁主?老子告诉你,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阿父举兵谋反,你还是陛下网开一面,放了你和你阿母,不然你也早就上断头台了!要不是看你还有几分颜色,连我亚父都瞧不上你说你只能做妾!”
听到他的话,姬云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墙角还有一把扫帚,当即什么形象也不顾,提起扫帚就将两个人往外赶,一边赶一边骂:
“你亚父都瞧不上了你还来?是想背着不孝的名声吗?哦,我知道了,你本来就不是他的种,自己有亲生父母不要,认了个老宦官当亚父,扯了根鸡毛当令箭还以为自己一步登天,成了人上人,我告诉你,就算我不是翁主,就算我一辈子不嫁人,就凭我姓姬,你给我提鞋也不配!!”
姬云霓看似柔柔弱弱,然而扫帚挥舞得虎虎生风,硬生生抽了薛简好几下,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往后退着一边强撑着开口:
“泼妇、你个泼妇!!!老子告诉你,你不嫁老子,你以后也别想嫁其他人!你嫁一个老子我搅黄一个!!!”
又是几下扫帚,王媒婆也被抽了,“哎呦、哎呦”几声叫唤后,姬云霓将他们往门外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不大,是典型的一堂二内式,围墙虽然低矮,却有效隔绝了外人的视线——这还是姬云霓刚被贬为庶人时,当掉身上最后一点首饰买回来的。
门外薛简的叫骂声不绝于耳,不外乎是“泼妇、不识抬举”之类,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销声匿迹,唯有那句“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余音袅袅,还在空气里萦绕不散。
姬云霓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上,两滴透明的泪水,顺着尖尖的瓜子脸蓦地滑落。
正午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少女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能驱散人心底的一点寒气。
姬云霓安安静静哭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擦干净脸,提起水桶走到水井边,吱吱呀呀摇着木轮,打上来一桶干净的水来。
水面明晃晃地倒映出她的样貌,唇色还是淡的,眼眶有点儿红,然而柳叶眉,芙蓉面,鼻似悬胆眼如星,衬着周遭灰白的院子,像是破败的废墟上,陡然开出一朵艳绝人寰的花。
可正是这样的样貌,才给她带来刚刚的麻烦。
姬云霓默不作声叹口气,正想提着水桶去厨房,屋里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想来阿母应当是听到院子里的这场争执,提前醒了。
姬云霓赶紧放下水桶,小跑进屋里。
角落里搁着的红泥小火炉上,陶釜已经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泡,她顾不得烫,手忙脚乱地提起陶釜,将漆黑的药汁倒进了陶碗里。
“阿母,药熬好了,你趁热喝吧。”姬云霓一只手捧着药碗,一只手掀起卧室悬挂的布帘,向床上半躺着的妇人道。
妇人年近四十,虽然脸庞透着一股病气,双鬓也染上点点银白,但眉眼轮廓和姬云霓如出一辙,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个不多得的美人。
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支起身体,好不容易喘平了气,只是凝视着女儿的脸,哽咽道:
“都是阿母不好……阿母没用……连累了你……那个天杀的御府令,放从前……给我们王府当马夫都得腆着脸求……”
“阿母你说什么呢,你能活下来我已经很知足了。”姬云霓赶忙坐到床边,握住卓氏的手,安慰道,“我去诏狱接你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么一大家子人呢,现在全去了乱葬岗,只剩下我们两个。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等明儿天气好了,我带你出去踏青。”
碗里的药汁浓黑如墨,散发出苦涩的气息,卓氏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只感觉从舌头到胃里,全是苦的。
但再怎么苦,都比不过她心里的苦。
当年晏王府阖府上下,四五百号人,流放的流放,处斩的处斩,晏国里的世家,遭受牵连者不计其数。晏王安本人更是草席一裹,被官兵扔于乱葬岗里,一连数月,都无人敢去收敛。
虽然晏王安对她们母女俩无情无义,宠妾灭妻,但十几年夫妻情分下来,卓氏最后还是于心不忍,找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姬云霓将丈夫的骸骨悄悄收敛了,一口薄棺葬于黄土坡下。
也正是那一次,她感染了风寒,回去后就一病不起。
昔日养尊处优的晏王后,从小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一朝沦落到如此境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卓氏悲从心中来,不禁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姬云霓见状,赶紧拍着母亲的背,给她顺气。
自从入冬,阿母染上了风寒,便一直时好时坏,开春以来更是日夜咳嗽,姬云霓耗尽最后的积蓄,请了好几次大夫也不见好,实在让她焦灼,偏偏面上还不能向阿母透露分毫。
想起厨房里见底的米缸,压在姬云霓心里的石头愈发沉重,她给卓氏掖好被子后,起身向她道:
“阿母,你好好休息,趁着今日休沐,街上人多,我去摊子上了。前几天都是央求赵婶子帮忙看摊,她不知道怎么吆喝,胭脂没卖出去多少,我必须得去看看了。”
卓氏握住女儿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口:“要是……要是那个姓薛的无赖,再来纠缠,你立马回家。钱可以不要,一定保护好自己……”
姬云霓答应一声,心里却道:
人可以让滚,钱还是要的,不然她不就白靠脸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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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朱雀大街,熙熙攘攘,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愈发衬出帝都的繁华热闹。在街道两侧,散落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摊位,有卖钗环首饰的,有卖糕点炊饼的,还有像姬云霓一样,卖胭脂水粉的。
陶楼上传来俳优咿咿呀呀的歌声,伴随着丝竹管弦,如烟般萦绕不绝。姬云霓听着歌声,慢慢向自己的摊位走去。
记得她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刚来帝都,便包下了一整栋陶楼宴请宾客。其时觥筹交错,满堂喧哗,演出的人是帝都最负盛名的俳优小月仙,自己则端坐在主位上,满脸骄矜之色,只等着好戏开场。
那时她穿的是什么衣服?
好像是彩绘朱地绫罗襜褕,挽着泥金黄地纱的披帛,飞仙髻上新簪了翠翘雀羽——那还是齐国新进贡的贡品,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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