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呈从赵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门口，左右一望，寻到自家的马车。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瞌睡，被周呈一拍肩膀，吓得差点跳起来。
“阿郎，回府？”
“不回去。”周呈撩开车帘便往里钻，“去山前镇。”
车夫一愣：“山前镇？这都什么时辰了，到那儿天都黑透了……”
“让你去便去。”
“可是大爷还在赵府呢！”
周呈这才想到自家老爹，他指使一旁的小厮：“你留在这儿跟我爹说一声，就说我去山前镇了！到时另寻一辆马车回府。”
说罢进了马车。
车夫见他神色急切，不敢再劝，扬起鞭子便往东城门赶。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在天彻底黑透前到了山前镇。镇西头松柳巷里，梅记铺子的招牌赫然入眼。铺子门板已经合上了，只有灶房方向还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周呈来时便觉得此地眼熟，不由想起二月二他去山间道观时，曾遣小厮买过梅记的包子。没成想，这包子铺竟是那位小娘子开的。
他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抬手便敲。
“谁呀？”
周呈道：“周记糕饼的周呈，特来拜见梅小娘子。”
“来了。”里头灯光突然一闪，许久，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接着是脚步声，门板“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出来的却是一个壮实女郎，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很。
那女郎朝屋里一扭头，接着梅玖才手拿烧火棍，探出头来。
“鱼酢小哥？”见是周呈，梅玖愣了一下，“你为何来此？”
周呈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梅玖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将手中的烧火棍丢在一旁。
她从县城回来不久，正与阿雀在灶房烧水，眼见天黑，听到外头动静，心里发慌。
前几日李氏和许牙婆入室绑人的事，到底在她心里留了阴影。听到敲门声，她与阿雀对视一眼，默契地一个抄擀面杖，一个拿烧火棍。
只是想破头也没想到，外头竟然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鱼酢小哥。
“郎君先进院吧，与你奉上一盏茶，慢慢聊。”
周呈跟着她进了院子。
小梅时探头探脑地跑来，与周呈打个招呼，便唤着米糕进屋玩了。米糕从狗窝里探出脑袋，见是熟人，尾巴摇了两下，跟着梅时去了。
阿雀则站在柿子树下，远远守着二人。虽收了擀面杖，手却没松开，一双眼睛不时往这边扫一眼。
梅玖给周呈倒了碗水，在石桌旁坐下，见他脸上还带着汗珠，便问：“郎君许久未见，匆忙前来，可是有何事？”
周呈坐下，先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又讲了自己今日去府上赴宴之事。
“某当时并非故意欺瞒小娘子，只是不想污了自家铺子的名声。”他说这话时，耳根有些发红，显然为那日在集市上的欺瞒感到惭愧。
“前些日子，某去清风观上香，路过此地，曾吃过小娘子的包儿，只是当时并未深想……”
“某今日恰随父亲赴宴，在赵府吃了那道鱼汤，里头的酸笋感觉似曾相识……”
听了这些缘由，梅玖也不由地感叹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谁能想到一竹筒酸笋，竟能让周记的少东家如此牵挂至今？
“当时见郎君便觉不像个卖鱼酢的。”梅玖不禁笑笑，又问，“所以郎君寻儿是？”
周呈道：“这酸笋味道实在独特，实不相瞒，某想再买一些，到时看看能否加进自家糕饼里。”
周呈说这话时，语气期待又带了些酸涩。
人人都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不想接管自家生意，他只不过是对经商无兴趣，但对自家铺子，周呈很有感情。
只是经年累月，糕饼铺子还是那些老一套的方子，无甚新意，虽说外头看着周记依旧红火，但实际经营每况愈下，他爹的叹气声越来越多，他心中也急。
鼓捣那些古方，他也是想寻找一个能挽救铺子且证明自己的机会。
只是梅玖沉吟片刻，直言道：“郎君有所不知，儿今年的酸笋基本见了底，若想再买，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周呈闻言，眸色暗了下来。
梅玖端着碗，慢慢喝了口水。她看着周呈垂下去的脑袋，心里忽然转了个念头。
这位少东家，倒不像是那些精于算计的商人。
“周家小哥，我问你一件事。”
“小娘子请讲。”
“不知郎君觉得，我的酸笋，值多少钱一斤？”
周呈一愣，眼睛眯了眯。虽说酸笋是稀罕物，可春日的笋并不值钱，这小娘子莫非想将剩下的酸笋坐地起价？
梅玖见他表情，便知他心中所想。
她笑道：“郎君自然也知晓，笋子不值什么钱，我若只卖酸笋，一斤顶多十来文，一年到头撑死了赚个温饱都不够。”
“可我做成包儿，与鱼做成菜，那银子自然是比卖酸笋要挣钱。”
“郎君若只买酸笋去做了糕饼，儿费心费力地做，挣不上多少钱，卖得好，赚的是周记。卖得不好，你亏了本，下一回便不来了。于我而言，这买卖可是费力不讨好。”
周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梅玖抬手止住。
“郎君不妨眼光长远些。”梅玖看着他，“想来郎君是想给自家铺子推些新品出来，既如此，你我合伙做这咸味糕饼的生意，如何？”
周呈愣住了。
“合伙？”
“对。今年眼看着酸笋做不成了，可除了酸笋，儿这里还有肉松、鲜肉火腿、鲜花、抹茶……这些新奇馅料，您没听过吧？这些都可做糕饼，且儿保准是市面上没有的！”
梅玖饮口茶，叹气道：“唉！您来找我，想来贵店是想做些新吃食出来，好继续做大做强，而儿虽有一堆点子，但没人手没功夫，难为无米之炊啊。不若咱们合伙，我来出方子和原料，怎么做也由我来教。周记出铺面、人手和本钱。咱们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周呈只觉得脑子一震。
他从小到大，除了在厨房里鼓捣吃食，从没跟人谈过什么生意。他爹总骂他不像个做买卖的料。
此次前来，他虽说有些将酸笋入馅的想法，可更多的是一时兴起，该如何做很是模糊，可这位梅小娘子只听了寥寥数语，便知晓了周记的痛点，并毛遂自荐要谈买卖。
“这这这……”他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自然，这是大事，需得慢慢商议。此事郎君也得回去和令尊商量。想来郎君也知晓，儿不日便要搬家，这些时日也不得空。”梅玖看出来了，这位脑子似乎慢半拍。
毕竟是决定发展的大事，须得多番思虑才是。
周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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