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新家的第一天
陆明远拎着酱油瓶站在供销社柜台前,一转身,撞进苏梨的视线里。
手里的瓶子猛地晃了晃,酱油险些泼洒出来。他慌忙换到左手攥紧瓶身,右手下意识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两下,往后退半步,空出柜台前的位置。
“打酱油。”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苏梨淡淡颔首,走上前把空瓶子递给售货员:“半斤。”
排队的人不多,两人隔了一米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陆明远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背后的辫子上,又仓促移开,掠过手里的酱油瓶,又落到地上的地砖缝,看向哪里都浑身不自在。
“你搬过去了?”憋了许久,他才挤出一句话。
“嗯。”
“那边……挺清静。”
“是挺安静。”
售货员把灌满酱油的瓶子递过来,苏梨接在手里,递过去两毛六分钱,指尖捏着瓶口缠的麻绳。陆明远的酱油也打好了,他拎着瓶子立在原地,嘴唇反复翕动。
“梨丫头,我娘那回的事——”
“陆老师。”苏梨出声打断他,声调不高,“酱油要洒了。”
陆明远低头,才看见瓶身歪斜,酱油已经洇透小半张包装纸。他手忙脚乱把瓶子扶正,再抬眼,苏梨已经走出店门,背影很快融进街上往来的人流。
他就那样拎着瓶子,在柜台边站了很久。
苏梨没有回头。属于过去那一页,她已经彻彻底底翻过去了。
回到后墙小院,顾长林还在上白班,没有回来。她把酱油搁在灶台,慢慢打量这间屋子:一间半的住处,外屋砌着灶台,里屋盘着土炕,炕尾摆一张三屉桌,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墙面糊满新报纸,贴得平平整整。屋后紧挨着废品站的库房高墙,一墙之隔,时不时传来过磅的动静,铁器倒进筐篓,哐当一声闷响,隔着墙壁传过来。
这就是她的家。就算是报纸糊出来的简陋窝,好歹是一处可以把门关上,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天色彻底黑透,她插好院门门闩,从炕洞深处摸出布包,爬上土炕盘腿坐好。
这几日东奔西跑,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来得及验证。自打落水之后,她好像对数字变得格外敏锐。
先前逛供销社,匆匆扫过墙上的价目表,上面大大小小的价格,她竟然分毫不差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小本子摊在膝头,煤油灯的灯芯捻得很小,只浮起一点豆大的昏光。苏梨在纸上随手写下上百组杂乱数字,翻过一页,凭着记忆,一字不差全部默写出来。
这份本事,像是跳河之后才冒出来的。从前她对数字也算敏感,却远远达不到这种过目不忘的效果。这算是老天爷给的金手指吗?
压不住心底的雀跃,苏梨攥紧拳头,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来回。
莫名其妙穿到这个物资匮乏,原本还要被迫嫁给傻子的七十年代,这是头一回,她真切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了。
她翻出记账的小本,一笔一笔捋算起家底。
收入:两百块,毛票、块票她反复清点过两遍,一张不差。其中顾长林拿出的一百块彩礼,单独记在欠账那栏。回村退婚花掉三十八块,外加两斤肉票,办酒席又是一笔开销,条条都记在册上。
再往前翻账目。收来的画册,一毛六一斤收进,寄卖得三块二,扣掉两成手续费,到手两块四。几趟跑信托商行零零碎碎挣下的钱,东添西补,兜兜转转,最后手里还剩下五十多块。她心里默算一遍,数字和票证完全对上,分毫不差。
本子最后几页,写着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暗记。旧画一幅,字画一卷,一小块金料。不标价钱,不写数额,只画记号,记下藏匿的位置。这些物件全都压在炕洞最深处,垫在那两百块钱底下。
笔尖停住。
她盯着纸上的账目看了许久。
还是不够。
心底又把所有收支重新盘算了一遍。两百块听着是一笔巨款,可这笔钱烫手得很。全村都晓得她手里有这笔钱,消息早就传回李家洼。这笔钱,不能明目张胆花出去。哪怕添一件新褂子,都免不了有人追着打听钱的来路。
靠捡漏碰运气这条路,走一步看一步。赌对了才有进项,落空便是一无所获,而且还得仰仗祁大爷那句还没落实的话。没有实打实的门路之前,这不叫营生,只能叫碰运气。
运气是做不得长久依靠的。
她还没有城市户口。没有户口,就没有粮本,没有副食本,招工名单上更不会有她的名字。方才在副食店排队打酱油,她看得清清楚楚,就连搬白菜这种临时零活,人家开口先要问一句:“哪个单位的?”
一个没单位、没户口、在城里无亲无故的人,落脚在这里,和一捆废纸差不了多少——好歹废纸还能论斤换几分钱。
苏梨合上小本子,指尖轻轻叩了叩封皮。
炕外忽然传来细微动静。她耳朵一动。
不是废品站那边的声响。废品站已经下工,后墙只剩下呼呼掠过的风声。声响来自窗根底下。
窗纸上印出一道人影,就静静贴在墙外,不挪动,也不离开,身形站得笔直。
苏梨的手缓缓伸向灯捻。她没有把灯挑亮,反倒往下一按,屋里瞬间暗下去大半。她悄无声息滑下土炕,脚掌落地不发出半点声响,贴着墙壁挪到窗边,透过窗纸一处小小的破洞往外望。
外头立着一个成年人,夜色浓重,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肩膀宽阔,脑袋微微低垂,正侧着耳朵,往屋内偷听。
那人就这么站了半分钟,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梨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心跳稳得没有半分慌乱。前世跑销售,头一年上门谈业务,被放狗驱赶、被保安往外推搡,什么场面都遇见过,窗根底下一个偷听的影子,吓不住她。她脑子里飞快权衡:这人是冲着钱来,还是冲着她本人?是这新院子的住户,还是前面大杂院的?是听了风声,过来探虚实的?
窗外的人影又悄悄往前凑了几分。
苏梨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用上原主在苏家村喊了十六年的土腔,嗓音粗哑,带着几分泼辣:
“再瞅,挖你眼!”
窗外的人影猛地一缩,如同被火苗烫到一般。脚步声顿时乱了,踩得墙根碎砖哗啦作响,噔噔噔快步逃开,中途还踉跄绊了一下。
苏梨站在原地不动,静静听了足足一分钟。院里彻底归于安静,只剩风刮过废品站库房铁皮顶,呜呜作响。
她没有追出去。黑夜里贸然冲出去,就算看清长相又能如何?今晚赶跑一个,明晚还会有旁人找上门。两百块的风声早就传了出去,往后,想来打探底细的,绝不会只有这一个人。
她重新回到炕上,把煤油灯挑亮,翻开小本子,在新一页落笔记录:十月三日,夜,窗根外人,男性,身量宽厚,驻足偷听,土话喝退。想了想,又补上四个字:脚步不熟。
搬过来才两天,院里住户走路的动静,她还没有全部记熟。等把脚步声一一分辨清楚,谁来谁走,心里便能有数。
夜里十点多,门闩发出轻响。顾长林下夜班回来了,进门先把院门关牢,借着屋内灯光,看见苏梨还坐在炕上,小本子摊开在面前。
“还不睡?”
“等你。”苏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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