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接亲
8月底,清早的地皮上浮着一层白汽,踩上去鞋底发凉,田里的谷穗沉了头,将黄不黄。
苏梨天没亮就起来了。红褂子是半旧的,浆洗得发挺,通身上下找不出一块补丁,是她两辈子头一件齐整的红衣裳。她把头发抿到耳后,最后检查了一遍包袱,站在院里等车铃。
铃响的时候,日头刚冒尖。顾长林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他进屋,把点心搁在桌上,朝苏满仓点了点头,一共说了两个字。
“走了。”
苏母搓着手跟在后头,回屋抓了四个煮鸡蛋,用笼布包了,硬塞进苏梨包袱侧兜。
“路上垫垫。”
苏梨没推。宝根缩在门后头看她,她剥了块水果糖递过去,小子接了,扭头就跑。
院墙外探着几个脑袋,一个大娘酸话憋了半晌。
“到底是城里人,眼……”
后半句让人捅了回去。旁边有人接茬。
“人家如今是城里人了,眼高是应该的。”
这些话苏梨全听见了,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
苏梨坐上后座,胳膊扶着座凳边沿。苏满仓把闺女的包袱递过来,顾长林接过,挂在车把上,顺手垫了块干净布。这个小小的动作,谁都没说话。
车出了村口。路过那棵老槐树,苏梨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下乘凉的人影缩成小小的一点。她心里落下一句话。
终于摆脱了。
然后她转回头,再也不看了。道两旁的秸秆堆一垛一垛往后退,谷地里金黄一片压着一片。前头的背影宽宽的,袖子挽着,蹬车的脚一下是一下。过河滩的时候,车铃铛响了两声,惊起一只水鸟。
到镇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顾长林把自行车寄存在镇供销社后院一个相熟的院子里,两人先去门市部排队。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人手一张票。苏梨掏出肉票和钱,排进去。
“割二斤肉。”
初秋的天捂不住荤腥,肉当天就得下锅。柜台里手起刀落,一条后腿肉,荷叶包了,麻绳一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顾长林要掏钱,苏梨先一步递了过去。
“说好的是我谢接亲的人。”
顾长林看了她一眼,没争。
镇上到北城的长途车,一天就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两人赶上上午那班,车票一毛五一张。车是辆老客车,引擎盖上漆皮剥落,车厢里挤挤挨挨,鸡笼子、麻袋、包袱卷塞满了行李架。苏梨和顾长林被挤在后排,肉包夹在两人腿中间。
土路颠得厉害。车开出镇子,顾长林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
“晕车就说,别硬撑。”
“不晕。”苏梨说。
话音没落多久,前排一个抱鸡的婶子哇一声吐了,满车厢一阵骚动。苏梨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递过去一块。
“含着,酸的压得住。”
顾长林捏着糖,看了她两秒,剥了糖纸含进嘴里。
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中间还歇了一站加水。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站前广场上人流涌动,喇叭里播着广播。苏梨下了车,腿脚发麻,站在原地缓了缓,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城的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热腾腾的人气味。
废品站后墙根,一明一暗两小间,就是新房。
窗纸破了三四个洞,风一吹,噗噗地响。炕上旧席子发黑,墙角结着蛛网,灶台上一口锅,锅底灰结了壳。
苏梨把包袱一放,挽起袖子就干。
撕旧窗纸,扫地,扫炕。顾长林打了浆糊来,她裁纸,他递剪子,谁也没闲着。
“初秋风硬,糊两层。”她说。
“嗯。”
两层窗纸抹得平平整整,浆糊刷得匀,炕席拿湿布擦了三遍,晾干了铺回去。日头落尽,窗纸透着最后一层亮,屋里一股浆糊的米香。
乱子是天擦黑起来的。站里唯一的装卸工老韩收了工,路过新房,扒着门框就喊。
“长林,行啊!闷不吭声的,倒先把媳妇娶上了!”
后头还跟着看门的老佟师傅,捶了他一拳。
“让嫂子倒碗水,喜事就得有个喜样!”
“啥时候办酒?咱站拢共就这几号人,你敢漏了我?”
“肉管够,酒没有。”顾长林应了一句。
老韩还要贫嘴,顾长林往门口一站,也不说话,胳膊一拦。老韩嘿嘿两声,自己退了。
“得了得了,粗人一个,话糙。”老韩摸摸鼻子,“嫂子别嫌弃,往后站里就我们俩常来常往,有事言语一声。”
“哎。”苏梨应得脆生生的。
老佟师傅临走回头笑:“长林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办起事来不含糊。媳妇,他要是欺负你,你找我说。”
门一关,院里静下来。苏梨递过去一碗凉白开,他接了,两口喝干。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了。
顾长林转身揭开锅盖。肉是他切的,方块切得整整齐齐,在煤炉上焖了小半天,酱色红亮。端上桌是满满一盆,两副碗筷,一人一碗,肉块堆得冒尖。
“接亲这天,得吃口好的。”他把筷子递过来。
苏梨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咸香里带一丝甜。她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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