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满院的眼睛
"尿布搓了没有?还发黄。"
天刚蒙蒙亮,里屋赵婶的嗓门先起来了。
"婶子说得是,我眼神不济,再多过两遍水。"
苏梨把尿布从盆里捞出来,搬到当院,就着水龙头又搓一遍,搓得十个指头通红。
胖婶拎着马桶出来倒,看在眼里,凑到周婶耳朵边上:"你瞅瞅,赵家那妹子,老实得叫人心疼。婆婆躺着养病,天天这么搓磨她。"
"可不就是嘛。"周婶压着嗓子,"一早炉子也是她捅的,我在东厢房都听着动静了。"
过了两天,赵婶又挑:"捅炉子轻着点!咣当咣当的,吵得人心慌。"
"婶子说得是,明儿我把炉钩搁稳了再捅。"苏梨应得规规矩矩。
这话传到水龙头边上,排队打水的人自己咂摸开了。
"赵家那炉子灭得吗?里屋一个病人一个月子,闺女不起早捅开,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啧啧,躺着的人,火气倒比炉子大。"
苏梨当没听见,倒马桶,砸煤球,劈柴禾,扫院子,干完就缩回灶披。
开饭她盛小半碗稀的,端着碗坐灶披门口吃。赵老太瞅见了:"怎么不上桌?"
"我粗手笨脚的,怕冲撞了里屋。"苏梨声不大,"灶边自在。"
赵老太咂咂嘴,没言语,回头把自己碗里那块红薯拨给了她。
十五号发工资,院里头自行车铃一路响进来。
赵卫国进了院,车还没支稳,工资袋先从怀里掏出来,径直进里屋,双手递到赵婶枕头上。
赵婶当着他面拆开,一张一张数,数完抽出一张一块的、两张毛票:"拿着,零花。"
赵卫国接了,跛着腿出来,把那张一块的塞给苏杏:"给……给孩子买点啥。"
二十八块五的工资,到苏杏手里,一块钱。
夜里娃哭了。苏梨抱过来拍着。苏杏坐在灶披边上,看她补衣裳,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梨丫头,姐当年以为嫁进城是跳龙门。"她声音压得很低,"工资全交婆婆,手里一分钱留不住,买盒蛤蜊油都得开口伸手。"
"姐,先把月子坐好。"苏梨咬断线头,把补好的小衣裳叠平整,搁到她手边,"日子长。"
苏杏攥着那件小衣裳,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第二天晌午,日头好。赵老太搬个马扎坐到石榴树下,扬声就喊:"周家嫂子!衣裳泡着又不跑,坐坐!"
周婶抱着一盆衣裳路过,被摁下了。胖婶端一碟酸菜来,人往当院一坐,不走了。苏梨搬个小板凳陪坐,手里纳鞋底。
"东厢房周家,"胖婶先开腔,"全院谁不夸文彬?爹瘫在床上,厂里的工作顶给他,工会干事,三十七块五,一个人养六口子。"
"他娘是个药罐子。"赵老太嚼着炒黄豆,"一个月药钱就得五六块,底下俩小子一个丫头全在念书。就这,心善得没边,上个月发工资,当院就借出去八块。"
周婶脸上挂不住,又不好走,搓着盆边的衣裳叹气:"他心善,我能说啥。我就愁他说媳妇,三十七块五养六口子,哪个闺女肯来?"
"西厢房陆家,"赵老太声音压下来,"陆寡妇把儿子当眼珠子。明远二十七了,中学代课。前头说了俩对象,都叫她搅黄了。"
"要说难,谁比得上吴嫂。"赵老太难得正经,"男人前年工伤没了,六百块抚恤金,婆家那边红了眼,三天两头上门'借'。她白天糊纸盒,一天七毛九,夜里纳鞋底。"
苏梨低头穿针,一句一句往心里记。周家,外头风光,里子漏风;陆家,娘是刀;吴嫂,六百块钱吊在狼群里。
胖婶说着眼珠子一转,落到苏梨身上:"梨丫头,婶子问你,家里给相看了吗?"
苏梨捏着针,头低下去,耳朵尖红了:"俺爹娘做主……俺这样的,有人要就不错了。"
"这话说的!"胖婶一拍大腿,"你这模样,这针线,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难找!"
"婶子,我进城就是伺候杏姐月子的。"苏梨声更小,"三个月,期满就回。我笨,就会干活。"
胖婶端着空碟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头嚷:"这丫头,问啥啥不知道,嘴可真严!"
赵老太嚼黄豆的手一顿:"严点好,严点才坐得住月子房。"
第三天一早,胖婶抱着一抱棉裤进了院,往石榴树下一坐。
"梨丫头,婶子求你个事儿!俩小子的棉裤,裤腿短了一截,棉花也板了,你手巧,给看看?"
苏梨接过来翻了翻:"能改。裤腿接个边,棉花拆了重絮,絮松了比新的还暖和。"
一上午,她坐在灶披门口,拆棉裤,刮棉花。竹片子把板结的棉絮一层一层刮松,重新铺匀,针脚走得又密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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