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四合院
门开了。
堂姐苏杏站在门里,怀里抱着襁褓,头发乱着,脸是浮肿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见苏梨,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梨丫头,可把你盼来了。"
"杏姐。"苏梨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进了门道。
门道窄,两人侧身才过得去。出了门道,眼前豁亮——一个完整的四合院。
坐北朝南一进院子。正房三间,青砖灰瓦,门前两根柱子,那是赵家。东西厢房各两户,南头倒座房还挤着两户,满院七八户人家、二十多口子。院子当中一棵石榴树,枝子上拴着晾衣绳,尿布、床单、工装挂得万国旗似的。墙角一个公用水龙头,底下垫着青石板,两个媳妇正排队洗菜。谁家炉子上炖着白菜,香气混着煤烟味,在院子里打着转。
苏梨提着包袱,眼睛把院子过了一遍。
这不是一间房,这是一台戏。二十多口人挤在一个院里,锅碗瓢盆天天磕碰,谁家吃什么、吵什么、愁什么,全院皆知。藏不住秘密,也处处是机会。
"梨丫头来了?"倒座房门口探出个胖乎乎的脑袋,上下打量她,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哟,苏杏,你娘家这妹子,长得可真俊。"
"胖婶。"苏杏勉强笑了笑,抱着孩子引苏梨往正房走。
苏梨冲胖婶点点头,心里给这个院子记下第一笔:南头倒座房,胖婶,嘴快,全院的消息都得从她嘴边过一遍油。
正房东屋,一进门,烟火气混着奶腥味、药味扑面而来。
里屋床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条腿吊着,脸拉得老长——这就是苏杏的婆婆赵婶,摔了胯骨轴子,躺了快一个月,脾气也跟着躺大了。
"路上几天?"赵婶眼皮撩了撩。
"一天一夜,婶子。"苏梨垂着手站好,"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谈不上。"赵婶从鼻子里出气,"就是家里小,没你睡的地方。外间灶披边上搭个铺,你凑合。吃饭跟着我们吃,别挑嘴。"
"我不挑,能吃饱就谢天谢地了。"
话还没落音,院里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老太太揣着手进来了。七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看锅,再看人。
"这就是杏丫头娘家来的妹子?"老太太眯着眼睛把苏梨从头看到脚,撇了撇嘴,"乡下来的?"
赵婶在床上介绍:"娘,这是杏丫头的堂妹。"
原来是赵家的老祖宗,赵老太。苏梨跟着堂姐的辈分,脆生生叫了声:"赵奶奶。"
"哎。"赵老太应了,眼神还黏在灶台上,"杏丫头,中午吃啥?"
苏杏抱着孩子,一脸为难:"娘,锅里炖了白菜……"
"又是白菜。"赵老太撇撇嘴,揣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瞟了苏梨一眼,"这妹子,眉眼倒是齐整。"
人走了,赵婶在床上哼了一声:"老吃货,一天三顿盯着别人家的锅。"
苏梨垂着眼,心里把赵家的格局摆上了桌:床上这位,是话事人,刻薄,难缠,但动弹不得;刚才那位,是闲人,贪嘴,爱串门,全院的消息都在她肚子里滚。一个要敬,一个要喂。喂好了,这个院子对她就没有秘密。
当天夜里,孩子哭了三回。
每回苏梨都从灶披的铺上爬起来,摸黑过去接过来哄,侧抱着颠,手在孩子后背上有节奏地拍,不让哭声进里屋。第三回哄完,天蒙蒙亮。她回铺上躺下,听见里屋赵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倒还算顶用。"
顶用。苏梨闭着眼在心里笑了一下。这是赵婶能给出的最高评价,她先收着。
第二天她摸清了症结:孩子嘴唇干,苏杏奶水不够,赵婶却认定月子里就该喝小米粥。
硬碰是不行的。苏梨端着小米粥进里屋,声音又软又恭:"婶子说得是,小米粥最养人。我就是想着,杏姐奶水不足,娃娃夜里饿得哭,一哭半宿,您腿上正疼着,夜里再睡不好,可怎么养?"
她顿了顿:"我听村里老人讲,鸡汤下奶。杏姐奶水足了,娃娃吃饱就睡,您也能睡个囫囵觉。娃娃养得白白胖胖,满月抱出去,谁见了不夸您会养孙子?"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
"……鸡倒是有,她公公单位分的,一直没舍得杀。"
"我来杀,我来炖。"
鸡进了锅。杀鸡的时候赵婶隔着门指挥,鸡皮别扔、鸡油留着、鸡血别糟蹋。苏梨一一应着,手上干净利落。
炖好了,头一碗她没进里屋,端着出了门。
赵老太正在石榴树底下跟胖婶晒太阳,苏梨把碗双手递过去,鸡腿卧在碗正中间:"赵奶奶,头一碗孝敬您,您岁数大,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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