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被看穿了
顾长林把最后一捆纸壳子甩上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抓起车把就要走。天擦黑了，冷，他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
三轮车蹬出去两步，她才出声。
"站住。"
苏梨拎着簸箕，人站在原地。
顾长林停住，回过半个身子："怎么？"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他看着她，"你要真觉得没意思，倒你的灰去，走你的。"
苏梨不走。后院就他们俩，风把灰堆上的烂纸刮得啪啦响。
"那你说说，"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俺怎么了？"
顾长林支起车梯子，人靠在三轮上，抱起胳膊，那双眼睛跟过秤的时候一个样。
"你进院第三天，涮了个桶。"
簸箕沿在苏梨手里吱呀轻响了一声。
"水池子边，侯婆子加塞，你一句'跟您学的'，全院哄堂。周婶拎着药罐来，你把涮桶的水泼了，位置让出去。让得漂亮，谁也挑不出错。"他说得不快，一条是一条，"打那天起，你隔三差五，专在周文彬下工的点儿，出门晾衣裳。"
"晾衣裳也犯法？"
"不犯法。"他说，"就是晾得太准了。"
苏梨不接话了。
"石榴树下你坐过几回，谁家几口人、挣多少、欠多少，你比街道主任都门儿清。全院当你爱唠嗑。"
"东厢回回上赵家'借人'，借的都是你。全院只当周婶稀罕你，没人想过，这'借'是你自己递过去的。"他掰着手指头，"侯婆子借钱，你从不沾手；吴嫂往东厢凑，你从不拦，还帮着递过菜。全院的人，好的坏的，你都没得罪过一个。胖婶当你是自家人，东厢一点风吹草动，一句不落地学给你听。她跑前跑后，都是替你跑的。连赵老太那份疼，你也收得稳稳的。"
"学徒名额的事，你早知道。"他接着说，"压着不说，专等周文华毕了业，借周婶的嘴递出去。周家当你是恩人，吴嫂当你是眼中钉。你什么都没做，你就是传了一句话。"
"那话是俺在赵家听俺姐夫……"
"赵长顺管登记，名额在主任手里攥着。"顾长林打断她，"你从哪儿知道的，我不问。我只看见，你挑的日子最巧。"
"宣传委员落选，你头一个替周文彬不平，话说在副食店门口，半个院都听得见。转头你又骂户口本。两句话，把周婶心里那点愧，全勾出来了。"他顿了顿，"再到前儿。两块的确良，你收得干脆，一句硬话没有。周文彬来问你，你哭都没哭出声，错全揽自己身上。他这会儿正坐在东厢里，觉得是他对不住你。"
"全院都当你只念过三年书。"他换了个话头，"上回在你院里收废品，你站秤边上看了一眼，就把数报出来了，比我的算盘还快。全院当是巧合，我不当。"
远处不知谁家的风箱又响起来，呼嗒呼嗒的。
苏梨笑了一下："大哥这番话，说书先生都编不出来。俺一个乡下丫头，叫你说的，成了戏台上的奸臣了。"
"奸臣谈不上。"顾长林说，"你是做买卖的。"
"俺买什么了？俺卖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卖。"他直起身，"你把全院的人，都当你的秤使了。全院看你，看个热闹。我不看热闹。"他拍了拍车把，"我过的就是秤。"
苏梨脸上的笑还挂着，声音先凉了："进场让人挑不出错，递话让别人张嘴，抽身让旁人落亏欠。干净。"她学着他刚才的腔调，一字一顿，"这话是你说的。你既看明白了，跟俺说这些做什么？"
"没做什么。"
"俺碍着你什么了？"
"没碍着。"顾长林把车把上的绳子绕了两圈，"就是看不得笑脸算盘。"
"什么算盘？"
"我见过。"
他说了这三个字，再没往下说。
"在哪儿见的？"
"不该你问的，别问。"
苏梨看了他两息，把话头换了个方向。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大哥，俺一个乡下丫头，投亲靠友来的，姐姐还在月子里。要是哪儿得罪了你，你说出来，俺给你赔不是。你这么说半句留半句的，不是要逼死人么。"
说到"逼死人"三个字，她的眼圈先红了。
"省省。"
顾长林摆摆手，头也不抬地拽他的绳子。
"你这套，对别人使得，对我没用。我不欠你，你也用不着我。全院人看你的脸色过日子，我不看。"
"那你看什么？"
"我看秤。"他说，"秤不会演戏。"
苏梨不言语了。风把她的额发吹起来，她也没抬手去拢。
半晌，她又问："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头一回在你院里收废品。"顾长林把绳扣勒紧，"你盯着秤星报数那一下。全院当是巧合，我不当。这院我三五天来一趟，每来一趟，你就多一层新名声，名声涨得比秤还匀。老实人能攒人缘，攒不出这么匀的风。打那天起，我多留了个心眼。"
苏梨把簸箕重新拎起来："大哥这话，俺记下了。只是有句话，俺也得问问。你走街串巷收废品，见天跟在一个丫头后头看。你这过的，到底是物，还是人？"
"人我不过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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