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声漫过京城长街,御台之上的笙歌笑语渐渐散尽,各家府邸的车马沿着朱雀大街次第散开,车轱辘碾过铺着残霜的青石板,碾出一路细碎的光影。
曲陵侯府的马车走在长街中段,车帘被夜风掀得微微晃动,车内少绥歪在少商肩头,早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方才御台之上的歌舞看了半场便撑不住倦意,此刻呼吸匀净,睡得正沉。
少商侧了侧身,让妹妹靠得更稳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方才御台之上,灯影煌煌,阿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对不起”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那声音不高,落在喧闹的烟火里,却像一道暖泉,直直淌进她心底最寒凉的地方。
“在想什么?”
身侧传来萧元漪低沉的声音,少商猛地回神,抬头撞进阿母含笑的眼眸里。车厢内烛火昏黄,映得萧元漪眉眼柔和,全然没了往日的冷厉。少商脸上一热,连忙别开眼,小声道:“没什么。”
萧元漪也不点破,只伸手将滑落的毛毯往少绥身上拢了拢,又看了眼少商单薄的衣襟,轻声道:“夜里风凉,仔细冻着。”
少商“嗯”了一声,指尖却悄悄蜷了蜷。从前她只觉得阿母的目光永远落在她的错处,可如今才发觉,被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竟暖得让人发慌。
车马不多时便停在侯府朱门之外。程始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扶萧元漪,少商则轻轻摇醒少绥,半扶半搀着将人带下来。少绥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嘟囔“阿姊我困”,被赶来的侍女接回了院落。
一家人各自回院,侍女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了家常衣衫。少商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身上的锦被软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熏香,可她偏生毫无睡意。
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纹,白日里的一幕幕又浮了上来。不只是御台上阿母的那句道歉,还有宴席间,阿父偷偷塞给她的一块蜜糕,还有少绥凑在她耳边说“阿姊你看,阿母今天笑了好多次”。
想着想着,少商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纸上漏进来的月光,只觉得心口那团火暖烘烘的,烧得她浑身都发轻。
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走走。
她披了件素色夹袄,蹑手蹑脚地推开屋门。夜已经深了,廊下的宫灯燃得只剩零星几盏,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冬夜的风卷着院角腊梅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入骨的凉意,少商拢了拢衣襟,却不觉得冷。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步放得极轻。路过从前常被罚跪的九骓堂,厚重的木门紧闭着,在夜色里沉得像一块旧疤。换做从前,她路过这里总觉得心口发闷,可今日再看,竟只觉得恍如隔世。那些藤条加身的痛、据理力争的怨,好像都随着今夜的风,一点点散了。
再往前走,便是少绥的院落。窗纸黑漆漆的,想来那丫头早就睡得沉了,指不定还在做什么美梦。少商站在院门口望了片刻,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转身继续往前逛。
走着走着,抬眼便望见主院的方向,竟还透着融融的光。
少商不由得顿住脚步。这都几更天了,阿父阿母怎么还没歇下?
她心里存了疑惑,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主院的方向去。越走越近,便能隐约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阿父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不知在说些什么。
少商站在廊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屋门。
“叩、叩、叩。”
三声轻响,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程始的声音:“谁啊?”
“阿父,阿母,是我。”少商的声音软软的。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程始披着外袍站在门口,见是她,眼睛先亮了:“嫋嫋?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快进来,外头冷。”说着便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替她挡了外头的寒风。
萧元漪正坐在暖榻上,见她进来,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关切:“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少商站在当地,指尖揪着衣襟,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可怜巴巴地抬眼望着二人,小声道:“睡不着。”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被夜风吹得泛着点浅红,平日里的锋利棱角全收了起来,只剩软乎乎的委屈劲儿。程始一看心都化了,连忙笑着朝她招手:“嫋嫋,来阿父这。哎呀,是不是今日晚宴太热闹,玩得精神了,睡不着啦?”
少商乖乖走过去,在程始身边坐下,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啊,睡不着就往阿父这来。”程始笑得眉眼舒展,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得不行,“正好陪着阿父聊聊天,省得我对着你阿母,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账册军务,无趣得很。”
萧元漪坐在对面,斜了程始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你就惯吧。惯得她大半夜的到处乱跑,着凉了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手却伸过去,将案上温着的姜茶倒了一杯,推到少商面前:“先喝口暖的,驱驱寒。”
程始看着夫人没反对,笑得更欢了,乐呵呵地朝少商挑挑眉:“咱们自己的女儿,咱们不惯着,谁惯着?是吧,嫋嫋?”
少商当即弯起眉眼,回了阿父一个甜甜的笑,端起姜茶小口抿着。暖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底。
萧元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也软成一片。她望着少商,语气温和:“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
谁知这话一问出口,少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小嘴一瘪,眼眶腾地就红了。
程始一看,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往前凑了凑,急声问道:“嫋嫋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阿父说,阿父替你做主!”
少商没应声,也没看程始,只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萧元漪。烛火映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水光,看的人心尖发颤。
她沉默了半晌,才吸了吸鼻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没怪过你。”
这话一出,萧元漪的心猛地一颤。
她当然懂。
懂这五个字里藏着多少委屈,多少回对峙后的失望,多少次望着她背影时的期盼与落空。
程始在旁边还有点懵,挠了挠头:“害,一家人说什么怪不怪的。往日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萧元漪没理他,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商搁在案上的手。少女的手冰凉,指尖带着夜露的寒气,萧元漪用两只手将它包在掌心,一点点暖着。
她抬眸望着少商,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郑重,声音轻轻的:
“嫋嫋,阿母以前不理解你,更不认可你的所思所想。可现在阿母好像懂了。”
“你本身并不属于这里。是这侯府的高墙,是周遭世人的眼光,是这个阶层约定俗成的是非对错,困住了你。”
“你是她们看不懂的存在,是因为你有振翅的能力。没有羽翼的人,如何懂得飞翔的乐趣?有的人会去嘲讽、去指责,有的人更会伸手拖拽着你,怕你飞得太高,衬得她们越发庸常。”
“阿母曾经也糊涂,总想着把你变得跟旁人一样,学着温顺,学着隐忍,学着藏起所有锋芒,以为这样便能让你少受些委屈,少吃些苦头。如今想来,或许,在根本上,这都是一样的错。”
萧元漪说着,目光越来越深,像是透过眼前的少女,望见了她往后山高海阔的人生:“你有属于自己的羽翼,你本该展翅高飞,飞出这个狭小的世界。自从我看到你和皇后娘娘相处的模样,我便信了,更高处会有人更懂你。那里的人,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让你飞得更高,更远,更自在。”
她从前总怕这孩子锋芒太露,在京中这潭浑水里折了翅膀。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的爱护,从来不是剪断羽翼圈养在笼中,而是目送她去更辽阔的天地。
少商听着听着,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萧元漪的手背上。她抽了抽鼻子,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在阿母的手上,带着哭腔,却字字坚定:
“阿母,有你在身边的天地,便是最好的。我哪也不去。”
她从前总盼着逃离侯府,逃离阿母的管束,总觉得天大地大,哪里都比这四方院墙好。可今夜她才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远走高飞,而是有一个地方,能容下她本来的样子。而阿母的一句“懂了”,便胜过世间所有辽阔天地。
萧元漪听得心口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她抬起手,温柔地抚着少商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傻孩子。你想去哪便去哪,你想留下,阿父阿母也会一直陪着你。但你也要知道,无论你选择在哪,你都要长出强壮的羽翼。高飞才会有力量,即便是停下来歇歇脚,也能够保护自己,护得住想护的人。”
“阿父,阿母,你们放心。”少商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泪,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前是我不懂事,不体谅你们的苦心。今后我一定会多看,多学,将来不但要保护自己,我还要保护你们,保护程家。”
她从前只懂睚眦必报,只懂凭一身锐气撞南墙。可如今她知道,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满身尖刺,而是有能力护住身后的人。
萧元漪看着她眼里的光,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口气倒是不小。”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哎,这才是我程始的女儿!”程始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说着说着,眼眶也微微泛红,“长大了,真是长大了。”
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曳,暖光漫过三人的身影。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前的隔阂、误会、怨怼,都在这深夜的温言软语里,一点点化开。少商说着这些日子研究的榫卯机关,程始讲着边关的旧事,萧元漪偶尔插一句,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等晨露凝满窗棂,少商才打着哈欠起身告辞。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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