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没再说话。
他只是深深看了黎朝朝一眼,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
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亲吻,却滚烫得像烙铁,烫化了两人的心,心上有些苦,有些涩。
黎朝朝的眼泪,此刻像掉了线的珠子,顺着脏污的脸颊,一颗一颗往下掉。
程淮看到了。
他用拇指替她擦去了的泪水。
随即,他猛地转身,再没回头,朝着脚步声来的方向,大步迎了上去。
黎朝朝瘫跪在地,望着程淮消失的方向,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她想,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坚决不能浪费程淮挣来的时间。
她们两个今天一定要活着出去,自己现在得赶紧去找肖武。
她站起身,跌撞着向程淮刚才给她指的方向走去。
圆月高悬,她在寂静无声的山林里狂奔。
荆棘和横生的枝杈像无数双恶意的手,撕扯她的衣服、脸颊、手臂。
皮肤被划开的刺痛感清晰地传来,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痛。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你。这一次,我一定会救你。”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那尖锐的痛楚渐渐模糊、远去,变成一种遥远而沉闷的钝感,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整条腿仿佛成了不属于她的沉重木桩,只是机械地、踉跄地拖动。
但她不敢停。
头发早已在奔逃中散开,被汗水、血水和污泥黏成一处,贴在额前、颈间,遮住部分视线。
终于,前方层叠的树影变得稀疏,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盘结的树根,传来硬实的触感。
她猛地冲出一片低矮的灌木——
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一条空荡荡的盘山公路,像灰白色的带子,冷冰冰地缠在山腰。
她踉跄着站上路面,往前走,她记得之前肖武是约定要到这里来接他们的,怎么没有人呢?
望着空荡荡的路面,她崩溃大哭。
但她还是没有放弃,继续沿着公路往前走,大约走了几百米,拐过一个弯后,看到了刚才本该远去的Morpheus。
他站在摩托车前,正凝视崖下翻涌的云海。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身后突然传来枯枝碎裂声。
他警觉转身,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呼吸一滞。
那几乎是个血人。
黎朝朝的衣服快要被撕成褴褛的布条,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血是汗。
裸露的皮肤布满深一道浅一道的刮伤,最深的伤口在左肩,皮肉翻卷,隐约见骨。
血顺着她垂落的手臂往下滴,在脚边积成暗红的一小滩。
她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发梢还挂着草屑,脸上全是污泥和干涸的血痂,只有一双眼睛,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亮得惊人,也绝望得惊人。
“黎朝朝?!”
他冲过去,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湿黏温热的血污。
她整个人冷得像块冰,却在细微地颤抖。
“你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程淮呢?”他快速检查她肩头的伤,眉头死死拧紧,“我先止血——”
话没说完,黎朝朝忽然动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他的搀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粗糙的砂石地上。
“你做什么,快起来。”
Morpheus吓了一大跳。
“Morpheus......”她抬起头,血和泥模糊了面容,只有那双眼睛,死死锁着他,“求你……求你……救救程淮……”
他沉下脸:“他怎么了?”
“后山的曾彪福子来追杀我……他为了救我……求你……”
黎朝朝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苦苦哀求。
“求你……救他……我不知道你跟程淮有什么恩怨,但是只要你救他,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求你了。”
黎朝朝每说一个字,身体就难以控制地晃一下,肩头的血涌得更急。
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只是用尽全部力气、全部希望,抓住眼前这唯一的浮木。
Morpheus站在她面前,月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了下来。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黏住的乱发。
“黎朝朝,他注定会死,我救不了他。”
“什么意思?”
“就算你现在过去,他......也......活不了。”Morpheus的声音冷下去,一字一句像淬了冰。
“我不听我不听,你是不是不想去,那我自己去......”
“他值得吗?”
“值得,他现在是我在这世间的唯一理由。”
“呵,唯一理由。黎朝朝,这就是你读书学到的道理吗?你读书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把别人看得比你自己还重要,不要把他当作唯一理由,你活下去的理由只能是你自己。懂吗?他不值得,程淮不值得!!!他死了就死了,不过是烂命一条,不管他活上几辈子,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谁也救不了他!!!包括你,也包括我!!!”
黎朝朝眼里的光急剧黯淡下去。
她不再看他,撑着膝盖,一点一点从地上挪起来。动作迟缓笨拙,每一次牵动伤口都让她脸上血色褪尽。
可她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脊背佝偻着,那条伤腿虚虚点地,转身。
她没有再求他,也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拖着那副随时会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往有程淮的山林里走。
她的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Morpheus钉在原地,指尖陷进掌心。
看着她踉跄栽进路旁边的灌木丛,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蹭。
看着她身后,那些新鲜的、温热的血迹,在枯叶上滴成断续的红线。
他忽然低骂了一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狠绝。
下一瞬,他疾步追上去,伸手,将她大半重量强行扯到自己肩上。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绷得死紧,辨不出情绪。
黎朝朝僵住,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缝。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Morpheus半拖半抱,将她放到了后座上。
“指路。”他打断她可能出口的任何话,发动引擎,朝着上面公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蓝山的夜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Morpheus架着黎朝朝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两人顺着血迹,寻到了一个崖边的空地上,程淮背靠着一块嶙峋的巨石,坐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胸口、肋下有几道极深的刀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将他身下的岩石染红了一大片。
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站着曾彪福子,也是摇摇欲坠,鼻梁歪了,眼眶爆裂,嘴里不断咳出血沫,手里握着的砍刀刀刃崩了几个缺口。
显然,两人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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