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逻辑,也没有时间。画面一块一块地碎裂着——忽明忽暗的走廊、倾斜的天空、倒着流动的雨。
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不断地奔跑,却始终追不上什么。
直到最后一幕,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到程淮站在光里,又像躺在黑暗中。
白色的衬衫被血浸透,他看着她,眼睛里恰似装着漫天星辰。
——然后一切开始坍塌。
黎朝朝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消毒水的气味涌进鼻腔。
这里是医院。
她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沈富贵。
沈富贵低着头,在浏览网页广告。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望见醒过来的黎朝朝,惊喜道:
“姑奶奶,你醒了?”
黎朝朝喉咙发紧,声音沙哑:“程淮呢?”
沈富贵的笑僵在脸上,眼神躲开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黎朝朝心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往下坠。
“他......现在......在哪?”她提高了声音,连自己都没察觉到里面的颤抖。
沈富贵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姑奶奶,你听我说,程总,他......欸,他......”。
沈富贵说不下去了。
黎朝朝猛地坐起身,视线扫到门口,正好看见罗苏站在那里——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叹了口气。
“妹子,他……”罗苏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停尸房。”
她甚至没听清后面的话,直接粗暴地拔掉针头,血珠顺着手背滑落,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双腿发软,一站起来差点摔倒,胃里翻涌,整个身体都在反对她继续前行。
可她还是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像梦里那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脚步声在空荡的地面上回响,一声一声,敲在她心口。
忽然间,她想起这一世,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在山间吃树叶的样子,想起羞赧笑着的样子,想起他西装革履后,对自己一板一眼的样子——
越往前走,胸口越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被反复碾压的钝痛。每一步都像是在逼自己接受一个她不肯承认的事实。
她开始害怕。
害怕那扇门,害怕门后冰冷的金属抽屉。
她想,命运反复无常,终究是没有放过哪一个,当年她成了魂魄飘在空中的时候,看到程淮奔跑的样子,心中疼痛万分,没想到自己成了那个奔跑的人后,比当时的痛,还要高上几千倍。
她害怕见到此时的他,又害怕见不到他。
转过拐角处,指示牌上赫然写着“停尸房”。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慢慢走了进去,看到程淮苍白的脸,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见到的程淮最后一面。
那个日期,她记得很清楚,是2025年9月1日星期一。
莎士比亚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
而黎朝朝的那扇窗户,打开后,又关上了,一关就是三年。
那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她双目失明了。
医院的长廊,光线清冷,消毒水味浓烈,黎朝朝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慢慢推着前行。
“黎小姐,您再等等,说不定能匹配到合适的眼角膜呢,千万不要放弃!”实习女护士心地好,是个外向的乐天派,经常安慰她。
黎朝朝其实有些麻木了,听到这种安慰的话,只勉强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应护士的好意,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担架滚轮与医护人员的呼喊。
黎朝朝穿着病号服,双眼紧闭,世界漆黑一片,耳朵却很是灵敏。
“快!病人失血过多,已经失去意识了,马上送进手术室!”
滚轮声朝着这边来了,黎朝朝侧了侧头,手臂扶着轮椅往旁边让,医护人员匆匆推着滚轮车路过时——
一个冰冷又湿热的触感,轻轻擦过她的手臂。
她轻轻一颤。
那是血,温热而浓稠的血,渗透了她病号服的布料,带着一种腥甜压抑的气味,牢牢附着在她的皮肤上。
滚轮声急匆匆远去。
她僵在轮椅上,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不寻常,总觉得心头好像缺失了一大块。
过了几日。
黎朝朝靠在床头,门轻轻被推开,实习女护士走进来,声音柔和:“黎小姐,你醒着啊,正好。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女护士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蹲下身,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欣慰:“昨天……配型成功了。你有了眼角膜捐献者,手术安排在周五早上。”
黎朝朝怔住,唇微微张开。
“真的?”她声音颤着,像是怕这一切只是听觉的幻觉。
“是真的!”
护士笑了笑,“刚好匹配,太幸运了。就是之前送来的急诊患者,他抢救的时候,你遇到的,后来他醒来后,就签署了无偿器官捐献,捐赠指定收益者是你,有可能是那日你刚好在走廊,他可能醒来的时候看到你了,所以要捐给你。”
黎朝朝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病号服的袖子:“可是他为什么要把眼角膜捐给我?他捐给我了,他自己怎么办?”。
“他出院了,然后......死了。”
小护士叹了口气。
“他……是怎么去世的?”黎朝朝有些难过,迟疑地问。
护士停了一下,语气变得低缓沉重:“听说是有人寻仇,被捅了好几刀,邻居发现时已经失血太多,加上上一次的旧伤根本没有好,所以等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
护士继续道:“哎,可惜了,还长得很帅。”
黎朝朝没再说话,只是靠回枕头,手缓缓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
术后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亮了起来。
而她花了整整几个月,才鼓起勇气去了墓园,要去感谢一下那个捐献者。
护士偷偷告诉过她,那位捐献者已经入土,下葬的时候,没有家属来,也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块简单的石碑,刻着他的名字和去世日期。
她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在绿意婆娑的墓地间缓慢地穿行,直到一块不起眼的石碑映入眼帘。
——她看见了程淮的照片。
整个人怔住。
那是一张证件照,却拍得极好,英俊的眉眼,深刻的轮廓,神情平静又冷漠。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她跪倒在墓前,泪水在瞬间失控地涌出。
后来,每个节日,她都会去程淮的墓前看他,替他扫墓跟他自言自语,跟他分享自己生活中的一切。
在每一个人生阶段,她都不乏追求者,有钱的,幽默的,贴心的,温暖的......可没有人能代替他在黎朝朝心中的位置。
虽然这是一场暗恋,虽然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无疾而终的暗恋,但她很幸运,遇到了这样一个人。
可,上天对她偏爱又残忍,让她跟他团聚,却再一次让他死去。
——
葬礼那天,殡仪馆来了很多人。
远远超过她预想的数量。
大厅里摆满了白色的花,空气里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香烛味。他的照片被放在最中央,照片里的他眉眼温润,笑容清浅。
她穿着一身黑裙,站在人群中间,却始终觉得自己被隔在外面。世界在运转,声音在流动,而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不同的人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肩。
“节哀顺便。”
“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你要好好活着。”
就连程家村的村民都来了,花婶和程村长等人来了,看到黎朝朝,以为是程淮的女朋友,过来跟她寒暄。
花婶说:“大妹子,你也别太难受了,我们淮娃子从小就是个懂事听话的,他肯定不希望你难过,哎,说起来也是命苦啊,淮娃子年轻的时候,遭了太多罪了,好不容易有钱了,摊上这种事。”
“是啊,淮小子还给我们村上捐了很多钱修路引进招商项目,大力发展我们村旅游业,当初他一个人,还好有他的姐姐养着他,只不过这孩子命苦,姐姐才陪他几年也得癌症死了,对了,你有空还是要回去帮她姐姐扫墓,毕竟都是一家人......”
“可不是嘛!程淮对我们村......”另一个村民也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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