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飞鸿脚步倏地一顿,直愣愣地望着远处的那道背影,近在咫尺。
墨夜愈发深沉,愈发衬得后院内的红砖绿瓦、楼阁飞檐颜色鲜艳。可无论周围是怎样的繁华,在他眼中,都不及那抹素白。
苍飞鸿怔了许久,眼见女人即将离开,要走入长廊的拐角,消失在眼前,他猛然回过神,瞬间就急了,开口叫道。
“哎!神仙姐姐……等一等!”
话一脱口,他瞬间后悔,胸腔内翻涌的激动渐渐平歇,取而代之的是害怕。
苍飞鸿害怕她已经不记得与自己的约定,甚至不记得他这个人。毕竟,她的世界里有芸芸众生,自己可能不过是一抹微不足道的点缀。
没留给他后悔的时间,话音刚落,风长忧的背影一顿,旋即微微侧过头来。
“嗯?”女人回过眸,声先至耳,发丝垂落。
一张格外精致的面容,眉峰微挑,最让人动容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瞳仁不深不浅,但看向你的时候,就会令人触动,心底发冷,且气质张扬又轻狂,毫不收敛。
苍飞鸿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她眉梢轻挑,打量了一番少年,眼底满是疏离。片刻后,风长忧询问道:“小公子是何人?”
苍飞鸿没错过风长忧与他保持的距离,这也让他乍然回神,理清了一个事实——神仙姐姐,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呃…我,我……”
见状,他将刚要脱口而出的称呼猛地一收,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眼神飘忽。
苍飞鸿心底难免涌起一股失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望向风长忧,鼓起勇气问道:“神……风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风长忧眯了眯眼,盯了少年一会,似在辨识他这个人。半晌寂静,她缓缓道:“七年时间过于之久,有些事情我记得不太清了。”
眼见苍飞鸿的心情明显低落下来,可怜巴巴的垂着头,风长忧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小公子看起来格外眼熟,兴许报个名,我便想起了?”
闻言,苍飞鸿恍然大悟。
对啊!他早已跟幼时相貌不一,怎么可能让神仙姐姐看一眼就记起来呢!
这般想着,他失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兴冲冲地介绍道:“神仙姐姐,我是苍家唯一的嫡子,苍飞鸿啊!”
“你还记得我吗?就是七年前,您与涂鸠邪派一战之前,在因缘青树下,那个被涂鸠邪派抓去传话的孩子!”
风长忧眼神微动,眸光闪烁。
“哦对,还有这个!”苍飞鸿突然记起什么,急忙拽起自己的抹额,“神仙姐姐,这个苍色抹额就是您当时认出我身份的标识啊!”
“我还与您有个约定,以后无论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啊……你这般说,我便想起来了。”风长忧收回思绪,对他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十大家里,二武门的苍家,且是苍大将军,苍业唯一的嫡子——苍小公子,对吗。”
“神仙姐姐,您记起来了?!”苍飞鸿面上冒出惊喜,喜意瞬间充满胸膛,将理智再次吞噬。
他上前几步,激动地连手指都在抖。这一幕他幻想过太多次了,但当真正发生时,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那,那……”苍飞鸿舌头打结,说话又开始结巴起来。
他一拍脑袋,心中懊恼不已,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这般青涩了?
见他这般模样,风长忧不禁轻笑一声,道:“无碍,既然你我是故友重逢,便不必紧张。不知你现在可有时间,现在进亭一叙?”
“好!当然可以!我随时都有时间的!”苍飞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
暮色苍茫,已过半宿。
风无疾正要熄灭烛火,突然听到窗外响起了阵阵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她缓缓支起身来,目光凝于映在窗纸上的黑影。
“弃美人?”片晌,她在这静谧的夜里出声,显得格外突兀。
话音刚落,窗外的身影微动。下一刻,朱窗被“吱呀”一声推开,旋即,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弃美人,我说……”
风无疾眯起眼,好笑地看着闯入的男人,道:“你这是什么章程?一下午没见,你行为鬼祟,不走正门,反而要翻窗而入?”
李长弃抬手掩上窗,把寒气隔绝在外,向她走来。
长腿宽肩,腰间银带勾勒出一番窄腰。外加异常高挑的身材,具有别外的压迫感。
他坐到椅上,沉默地盯向风无疾,风无疾配合地回望他,两人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李长弃率先败下阵来,先一步收回目光,乌黑的睫羽微颤。风无疾走到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水。
茶香氤氲,雾气弥漫,有些遮眼。
“风长忧,是假的。”须臾,李长弃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来。
“……啊。”
风无疾眨了眨眼,难得抿了口茶,问道:“什么意思?”
李长弃解释道:“今日夏日宴上出现的风长忧,是假的。”
“宴会上我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刚去找了她,这才发现的。”
“嘶……半、夜?”
风无疾来了兴趣,凑近了些,调侃道:“还说自己对风长忧没兴趣啊,对人家观察的细致入微。”
她笑着摇摇头,举起茶杯,正欲又饮。
李长弃扫了眼她,没回应她的打趣,缓缓道:“我去跟她打了一架。”
“咳…咳咳——!”
闻言,风无疾剧烈咳嗽起来,被茶水呛的满面通红。
“你……”
李长弃蹙了蹙眉,眼底下意识浮现上几分担心,上前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不…不是,我没事。”
风无疾缓过了劲,抬起头来,满眼复杂的盯着他,理了理思绪:“你的意思是,你半夜闯到人家那儿,去跟她打了一架,只为了探探她是真是假?”
“嗯。”李长弃看着她,不确定道:“……怎么了?你有什么计划被我破坏了?”
“没事,哪有什么计划。”风无疾摆摆手,一时间五味杂陈。
“就是觉得弃美人你太厉害了,我佩服。”
男人黑发柔软,眸似点漆,他低下眼,道:“我特意来告知你这件事,是因为许迁涂和苍飞鸿已经面见过风长忧,许迁涂你我都可以放心,但这苍飞鸿……”
“他是十大家里的人,掌握的消息更多。若是真正的风长忧还好,但这个假的,我不确定她会利用苍飞鸿得到些什么对自己有利的。”
“我想过告知苍飞鸿,但又觉得不可取。因为以苍飞鸿对风长忧的信任来看,他或许不会信我们,更会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风无疾捏了捏指尖,假装思索道:“应该想个办法,提醒一下这小子。”
李长弃有些无奈,没有回话。
——他总觉得她没有在认真想那所谓的“办法”。
风无疾似是记起来什么,重新抬起眼,问道:“所以刚刚外面的嘈杂声,是因为你打赢了风长忧,走悲衙的人在搜寻?”
“嗯,差不多,”李长弃说。
“但你可以放心,走悲衙的崔柳和万什么影不敢往大了闹,若有心要找人,也会换个理由。”
“因为他们自己心里亦清楚,风长忧是假的。”
风无疾长睫之下的神情凝重起来,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
好一个崔柳和万奇影清楚风长忧是假的。
风无疾一开始就想过这个问题——万奇影和崔柳真的看不穿这所谓的假的风长忧么?她真的能如此顺利的进入走悲衙吗?
又或者。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风长忧是假的,但却还是让这位假冒之人,冠风长忧之名,坐风长忧之位。
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风无疾敛眸,手指拢了拢,却又松开了。
或许,她是知道真相的。但真相面前是个无形的屏障,令人跨不过,破不开。
它就是,情。
昏暗的烛光摇曳,晃的人眼睛生疼。
“罢了。”风无疾收拢思绪,不再去想。
她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转眸看向李长弃,叫道:“哎,弃美人。”
“外面巡查的人这么多,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挨个检查院内客室,你再不走,可就真回不去了。”
李长弃道:“……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风无疾便听到了自外面传来的搜查声。
“您好,我们是柳大人派来看护各位安全的。方才在后院发现一名行踪鬼祟的刺客,意图行刺。所以,现在要搜查一下每人的房间。”
“打扰了,抱歉。”
院内窸窣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风无疾起身透过朱窗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不少人都走出来看热闹,搜查的人速度很快,马上就要查到他们的房间了。
风无疾靠在窗边,对李长弃半开玩笑道:“我说,咱俩一会可以被走悲衙荣幸的看押走了。”
李长弃轻哼一声,声音染笑:“你想多了,连累不了你。”
说罢,李长弃利落地站起身,打开了后窗,冷风瞬间呼啸着窜入房间,吹起他的衣袍,他不带犹豫地翻身而出。
风无疾顺着窗口望向他那修长的背影,月色蹁跹,投下一道嶙峋的长影。
她不嫌事大般地笑着打趣道:“弃美人,我觉得你得猫着腰走,你的身高放在人群里有点显眼啊!”
明月高悬天际,银色的光辉照在男人的身上,深沉的夜色下,那道朦胧的身影在听到她的话后明显一顿。
风无疾都能看出从他背影透出的无语,她笑了一声,掩上窗。
接下来,风无疾配合着护卫搜查了自己的房间,顺利逃脱嫌疑。
虽然他们在搜查风无疾的屋子时,看她的眼神异常奇怪,查的也格外仔细,翻翻找找,却依旧没查出个所以然。
这场刺杀事件,最终也不了了之。
三更夜半,所有人都早早歇下,风无疾仰躺在床榻上,久久未眠。
翼州的深夜冷硬、幽深,给人一种陌生又无端的寒凉。
但她对此却很熟悉。
毕竟,翼州是她曾经的家啊。
***
翌日,朝阳初升,无方园晨雾未散,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下。
直到,无方园的后院传出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啊——!!”
“救命啊!死人了!!”
不过多时,后院内的长亭、廊道上挤满了来客,伸着脖子观望。
“哪死人了?也没见着尸体啊。”深亭里的一位女子抱剑,好奇的东张西望。
她身旁的男人戴着斗笠,指向不远处的后院,道:“你看门口那啊,树丛旁有人。”
女子张望过去,一眼就瞧见了丛边刺眼的一摊血迹,以及正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男人。
“哎…还真是!但是…那地上坐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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