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倦今晚乖顺得不像话。
沈惟禾领着他回来,他安静地走在后面。夜风把他散落的发丝吹起来,拂过他蒙眼的白布条,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伸手去拢。
沈惟禾牵他回到祠堂,把麻绳重新绑在供桌腿上。她蹲下来打结的时候,他跪坐在蒲团上,安安静静的。
她打好结,直起腰来,从袖子里抽出布巾,替他擦脸上的汗。布巾从额头擦到脸颊,擦过鼻梁的时候,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擦到下巴的时候,他微微仰起头,把喉结暴露在她面前。
那截喉结上有一道细细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顺手也擦了擦那道伤口周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下。
沈惟禾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真乖。
他收回手,没有回应,但耳尖在烛火下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沈惟禾站起来,去供桌边净了手。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的鸡腿和白面饼。还温着,酱汁的咸香和油脂的焦香在密闭的祠堂里弥漫开来。
她看到沈知倦动了一下喉结。
沈惟禾不自觉地笑了。
她想起小白卷儿,每次开饭前蹲在灶台边,两只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碗,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
她撕下一小条鸡肉,送到他唇边。
沈知倦闻到近在咫尺的肉香,身体僵了一瞬。
他似乎在犹豫,嘴唇抿得紧紧的。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鼻尖蹭到了她的指尖,像小狗一样闻了两下,然后张嘴咬住了那条鸡肉。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手指,又凉又软,动作却很快,几乎是叼走了那条肉,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咽完之后,他又迅速恢复到那个端正的坐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惟禾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撕下另一条鸡肉送进自己嘴里。咸香鲜嫩,忙了一整天的她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嚼完咽下去,又撕了一小块白面饼,送到沈知倦嘴边。他这次犹豫的时间比上一次短了很多,张嘴接住了,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嚼。
就这样,两个人在无月的夜晚依偎在烛火微弱的供桌旁,分食一只鸡腿和一张饼。
供桌上牌位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吃完之后,沈惟禾用布巾擦了擦手,又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
我明早来。
她的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瑟缩了一下,蜷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把手收回去,低着头不看她。
沈惟禾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提起地上的油灯,推门走了出去。
她躺在偏院厢房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心想,每天清汤寡水的可养不了病。
沈知倦的伤需要补气血,她自己也需要力气,陈阿婆和陈老丈也需要吃上饱饭。
明天,要想想办法。
翌日一-大早,沈惟禾简单梳洗了一番,用一根素银簪子把头发挽好,往前院去了。
到了小厨房,却发现灶膛是温的,她掀开锅盖,发现锅里有一浅底稀饭。米缸的盖子敞着,她走过去低头一看,缸底一粒米也没有了。
陈阿婆和陈老丈不在。她走到前院门口,发现大门从外面锁上了,铁锁扣得死死的,她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看来他们是天不亮就出门了,大概是赶早去卖那些药包。
沈惟禾回到小厨房,把锅里那一点稀饭小心翼翼地盛出来,装进随身带的竹筒里。
她没有急着去祠堂,而是在老宅里四下翻找起来。
这座宅子荒废了许多年,除了正院祠堂和偏院厢房还算齐整,其他屋子都堆满了杂物。
她推开一间尘封已久的库房,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灰尘。
她捂着鼻子在里面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出来几个竹筐。又翻到几捆麻绳,粗的细的都有,还有一把生锈的铁锹和几件叫不出名字的旧农具。
在一堆破铜烂铁下面还压着一条绳链,链子末端缀着一个铜扣,旁边躺着一只兽环。听陈阿婆说老宅先前养过护院的大黄狗,看来这些东西是拴狗用的。
沈惟禾把这些东西都归拢到一起。
她用竹筐和麻绳给自己编了一个背篓,筐底用双层藤条加固,背带用三股麻绳绞在一起编成辫子,又结实又不会勒肩膀。
她的手指翻飞着,编绳打结的动作很熟练。这些东西她在伯父家的时候常做,上山采药用得着。
她把背篓编好,又将其余的竹筐、麻绳和铁锹都搬到了东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在狗洞旁边。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往祠堂走去。
推门的时候,她第一眼没有在供桌前面看到沈知倦。心头一紧,随即发现那根麻绳还拴在供桌腿上,另一头延伸-进供桌底下。
她弯下腰往里看,看见沈知倦蜷缩在供桌之下,背贴着墙。
供桌的帷幔垂下来,把他半遮半掩地笼在阴影里。
推门的动静把他惊醒了。
察觉到她来了,它从桌下钻出来。
手脚并用,腰微微塌下去,像某种习惯了四肢着地的动物。
他知道避开桌腿,对这个被绳索限制的方寸空间,已经很熟悉了。
沈惟禾蹲下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乱了些,她用手指替他拢了拢。
他安静地跪坐在原地任她摆布,呼吸很轻很缓。
她从怀里拿出竹筒,拔开盖子,用勺子舀出稀饭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住,含了一口,喉结滚动着咽下去。她又舀了一勺喂过去,他照旧乖乖喝掉。竹筒里的稀饭喂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盖子盖回去,收进怀里。
沈知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勺,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问,只是把脸转开了。
沈惟禾拉过他的手。
我中午来。
她写完正要起身,袖口忽然被扯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沈知倦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袖,攥得不紧,松松垮垮的,只要她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沈惟禾低头看他。他仰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蒙眼的白布条微微歪了,露出半截眉毛。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仰着头,用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桌腿印子的脸对着她。
沈惟禾忽然明白了。
小狗嘛,拴着或者拘着养,每天总归要遛几次。
她蹲下来,解开供桌腿上的绳结,把绳子握在手里。
沈知倦感觉到绳子被解开了,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大概是蜷了太久,膝盖打了一下弯,扶住供桌才站稳。
沈惟禾牵着绳子带他出门。绳套系在他脖子上,绳子的一端握在她手中。
祠堂外面是一片荒草地,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知倦在黑暗里待了一天一-夜,忽然被阳光晒到,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蒙眼白布下面露出一点鼻梁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然后他就开始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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