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禾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正院和祠堂的血迹清理干净。
沈知倦被她绑在供桌下面,蒙着眼,堵了嘴,安安静静的,像是祠堂里多出来的一尊泥塑。
看日头快到正午的时候,沈惟禾整了整衣襟,往前院去了。
老宅的小厨房在前院的西角,是靠着院墙搭出来的一间矮屋,屋顶的烟囱熏得漆黑。
沈惟禾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陈阿婆和陈老丈说话的声音。她放轻了脚步,站在窗根底下,透过半掩的窗户看进去。
陈阿婆正从锅里舀粥。
灶台上搁着三只碗,其中一只碗里舀进去的粥又多又稠,另外两只碗里只有半碗清汤寡水,薄薄的米汤能照出碗底的花纹。
陈阿婆把那只稠的碗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盖好盖子。
陈老丈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把膛里的余烬拨灭。
他看着那两只清汤寡水的碗,叹了口气,“将人送来,却又不添分例,这是什么意思?”
陈阿婆把食盒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磋磨人呢。”
她端起一碗清粥,看着碗底那几粒米,摇了摇头,“老太君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把人往这儿一丢,米粮却不添,摆明了就是想让底下的人自己看着办。若是碰上那等见风使舵的恶仆,见主家不待见,自然会苛待主子。可夫人那么心善一个人,怎么好叫她饭都吃不饱?”
陈老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啊。人家念着我的咳疾,巴巴地把枇杷膏送来,我又怎么能不领这个情,不念夫人的好。”
“左右咱们少吃些罢了,日子还是能过的。”
沈惟禾站在窗外,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走进去,掏出油纸包搁在灶台上,朝陈阿婆推了推。
陈阿婆打开油纸包,看见里面的鸡腿和白面饼,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把油纸重新包好,推回给沈惟禾,“夫人,这使不得。你留着吃,留着吃。”
沈惟禾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她指了指灶台上那三碗稀粥,又指了指见底的米缸,然后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意思是,粥不够,我知道。我来想办法,你们不用担心。
陈阿婆眼眶有点发红。她低着头,把油纸包里的鸡腿和饼放进蒸笼里热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心善的人会有好报”之类的话。
沈惟禾没有听全,她端起灶台上那碗稀粥,朝陈阿婆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后院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老丈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硬塞进沈惟禾手里。
布包还冒着热气,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鸡腿和一张白面饼,包得严严实实。
“夫人,你拿回去。”陈老丈说。他不太会说话,笨嘴拙舌地比划了两下,“你吃,你吃。我们还有。”
沈惟禾想推回去,但陈老丈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她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粗布包,站了很久。
祠堂的门被她从外面反锁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倦还绑在供桌下面,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的背靠着供桌桌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蒙眼的白布条上沾着额头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随即又转了回去。
沈惟禾解了绳索,蹲下来,把那碗稀粥塞进他手里。
沈知倦接住了碗。他的手指摸到碗沿,把碗举到唇边,低头碰了碰,用嘴唇抿了一口。
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把碗拿开,一动不动地端了片刻。然后,他猛地一扬手,把那碗稀粥连碗带汤扔了出去。
碗砸在地面上,啪的一声摔豁了一个口子。稀粥泼了一地。
沈知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脸上的表情被蒙眼白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面半张脸。嘴唇紧抿,下巴轻抬,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骄矜。
沈惟禾看着地上的米汤,一瞬间怒火中烧。。
这是陈阿婆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口粮!这是她刚刚洗干净的地!
她弯腰把那豁了口的碗捡起来。碗里还剩了半碗汤水。
她端着碗大步走到沈知倦面前,蹲下来,一手捏住他的两腮,迫使他张嘴,另一只手把碗沿抵在他的嘴唇上,手腕一翻,半碗米汤直直灌了进去。
沈知倦被呛到,弓着身子剧烈咳嗽。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被反绑的双手拼命挣扎,麻绳在手腕上勒出更深的红痕。
蒙眼白布下面,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喉结痛苦地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
沈惟禾灌完了,把碗搁在地上,拉过他的手想写字。
他一把推开了她。
那一下推得很重,沈惟禾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供桌边缘上。供桌上的牌位晃了晃,她反手扶住了桌沿才没有摔倒。
沈惟禾站直了身子。她没有再碰他,转身走出祠堂。
门在她身后合上,锁头咔哒一声扣死。
得出去透口气。
再待在这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个狗屁麒麟贵子活活掐死。
她走到东墙根下的那个狗洞,弯下腰钻了出去。
墙外面就是南郊的山林。
沈惟禾站直了身,呼吸了一口林子里的空气。松脂和泥土的气味灌进肺里,和沈家老宅那股发霉的木头味完全不同。
她顺着一条兽道往林子里走,脚下的松针又软又滑,踩上去沙沙地响。
她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一片野生半夏,又在溪边的阴坡上摘了一把三七叶。沿着溪水往上走,看到几丛紫苏长在水边的石缝里。
她蹲下来摘,摘了满满一捧,用衣摆兜着。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沈惟禾抱着满满一兜药材从狗洞里钻回了老宅。
她在院子里找了片向阳的空地,把药材摊开晾上,又翻出一个捣药的石臼,坐在门槛上开始制药。
她的手指翻飞着,挑拣、研磨、称量、分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熟极而流的从容。
这是她的手艺,是她被沈家夺走了一切之后,还留在她骨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天色将近黄昏的时候,她去了前院取晚饭。陈阿婆照例端出一碗稠粥,又拿出早上那个粗布包,里面是最后的白面饼和鸡腿。
沈惟禾没有接。
她把那几包药粉放在灶台上,推到陈阿婆面前。陈阿婆拿起药包,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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