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身体掐着表在第一缕晨光溜进房间时准时睁开。
嘶——
真实的痛感提醒着桑隅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腕间,那里被绵软的纱布包裹,一层覆一层,最后打了一个规整的结。不知为何,虽然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那颗高悬的心却踏踏实实地落回胸腔。
她看向一旁,男人的制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贴在身上,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衣袖被胡乱卷到肘弯,露出紧实的手臂。他倒着坐在椅子上,双臂环绕枕着椅背,长长的睫毛在光束的沾染下将眼眶笼出两窝阴影。
这是……守了一晚上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桑隅心中隐隐感到一阵别扭,情不自禁地观察起沈斯简。轮廓分明,五官浓艳,是张扔进娱乐圈都能混出个人样的脸。可她硬生生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警察的影子。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夜没合眼。和她说,“别害怕,我是警察,我姓陆,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听她说出那些荒诞的经历。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和她一起调查离谱的真相。
他相信她,所以一头扎进了那栋吃人的大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理解那句老生常谈的道理,世界上唯有太阳与人心不能直视。
桑隅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次,又一次,直到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慢慢恢复平静。
桑隅生怕惊醒梦中人,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却在落地时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她扶住沙发扶手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缓缓退去,才勉强站稳。
茶几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好像昨晚的一片狼籍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右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手腕处的绷带,眼睛里装着分不清情绪的困惑。
“醒了?”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斯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她。
他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倦懒,见桑隅没说话,又问道:“好点儿没?”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沈斯简站起身带动骨节“咔哒”响了一声,他不自觉地扭动着肩膀,视线在她手腕的位置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那种药少用。”他说,“不健康。”
语气不算重,没有问她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桑隅再次“嗯”了一声,没反驳。
沈斯简长腿一抬,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一点点挤进来,落在掉漆斑驳的木地板上。
他看着晨光,翻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还不到七点。”他说,“能赶。”
说完径直走向厨房的水池,动作熟稔地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捎带手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桑隅奇怪地看着他:“昨晚不是要让我看文件?”
沈斯简顿了一下,一来惊讶于这人还能若无其事地提昨晚,实在勇气可嘉,二来也是着实觉得此人毅力惊人,经历如此波折还能记得正事儿,不愧是顾育良嘴里的天才。
哦,懂了,沈斯简在吐槽。看破不说破的桑隅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走吧。”她说。
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斯简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随手把椅子推回原位,拽了拽衣领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楼道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干净的凉气,下楼的时候两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天已经亮透了,街边有早点摊开始冒热气,油锅“滋啦”一声响。
沈斯简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老板很上道儿,立刻操着浓浓的口音同人打招呼:“哟,沈警官,今儿还是老样子?您旁边这姑娘是……”
因沈斯简这厮一向对果腹不甚讲究,什么都吃,很快成为这十里八乡的常客。
他熟练地朝老板点点头,然后指着蒸气腾腾的笼屉,回头问桑隅:“想不想吃?”
桑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些腾起的热气上游离,有点不解。
得,又白问。
沈斯简现在已经进化到对桑隅的反应可以自动读档的水平。
他自作主张:“今儿换换,来俩豆浆,再装两屉小笼包,哦对,豆浆记得要放糖啊。”
雅俗共赏的沈斯简同志自顾自地把豆浆塞进桑隅手里,另一瓶夹在胳膊下面,手里提溜着两袋包子,朝停车位方向前进。
“时间紧任务重,先喝这个,包子一会儿车上吃。”
桑隅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然而沈大队长的耐心早已经在连天的熬夜大战中消磨殆尽,他三步并两步摸到车门口,掏出车钥匙,还不忘冲桑隅扬扬下巴。
“快点儿的,跑两步。”他拉开车门,生等着把人塞进去,“运动有助于身心健康。”
桑隅:“……”
车子驶出小巷。
沈斯简单手扶住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从座驾的储物盒里摸出一支香水,朝着自己已经没希望塑形的发丝上喷了两喷,问:“帮我闻闻,还有烟味儿不?”
桑隅:“……”
没得到答案的沈大队长不以为意,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瞄向后视镜,试图整理一下不怎么体面的衬衫。
但是很快,车座扶手上的红绿色的超豪华宫廷包装吸引了他的目光——昨天买的糕点忘了拿上楼。
“行了,别光嘬你那瓶豆浆了。”注意到小笼包被桑隅打入冷宫一动未动,他朝着花红柳绿的包装盒努了努嘴,“包子你不爱吃的话吃那个吧,那两笼包子一会儿你带回队里喂那几个小崽子,保准从今以后一个个儿都对你感恩戴德。”
说着一边抱怨“这鬼地方怎么堵车堵成这样”,一边迎着朝阳,把凌乱的发丝往下压。
“里面都有什么?”桑隅问。
“不知道,每样都装了一点。”沈斯简顺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点,“昨天王涵他们都说那个什么豌豆酥好吃,反正你挑你爱吃的就行。”
豆浆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看着那个纸包,桑隅心里五味杂陈,但是——
她目光炯炯,问:“沈队,你昨天去老城区,是专门去买点心的?”
“路过。”
“路过,然后碰巧遇到我去心理研究中心?”
沈斯简的手指不自觉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语气里全是探究:“你想说什么?”
桑隅不甘示弱,坦然回视:“你去燕大见过老师了?”
“何以见得?”
“顾近川……我、从来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吃过甜的。”
真够谨慎!
沈斯简在心里默默点赞,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队里不养闲人,我主动关心一下我的下属,合理、合法、合规。”
桑隅听着他义正严辞的回答,膝盖上纤细的手指怵然停住,浑身紧绷。
“所以呢?”她冷冷地问,“你查到了这些,想干什么?”
有情绪了?
有情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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