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猛地睁开了眼睛。
额头汗涔涔的,壁炉中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拂灭了最后一丝余烬,房间里冷得人不敢呼吸。
又是那个梦。
埃琳娜又一次在她眼前消失。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她没有被裂隙吞噬,反而陷入了一片朦胧的黑暗中。
有人在追赶,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如垂涎的毒蛇般迫近。
她在梦中不停奔跑,胸腔被心脏撞得生疼。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脚步声总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
哒、哒——
不紧不慢,像变奏曲,穿插在她疯狂律动的心音间。
“咚咚——”
门外响起了几下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塞西莉亚的思绪。
“小姐,该起床了。”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塞西莉亚张了张发干的下唇,她的嗓子在发疼。
“……”第一个音断在喉咙里,没能成型。
口腔里某个位置因为拉扯隐隐传来刺痛,那里的黏膜破了块皮,她有些自虐似的舔了舔,疼痛让她皱起了眉。
不过好在——“进。”——她从疼痛中夺回了声音的控制权。
低眉垂眼的女仆们依次有序地进了房间,她们把几套备选的衣裙放在一边,着手整理房间。
她们轻手轻脚,生怕惹得她不快。
萨利曼大小姐从乡下庄园病愈回归,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圣斯卢奥。
仆人们对远道而来的大小姐充满好奇与畏惧,但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塞西莉亚下床,踩进柔软的鞋子里,素色睡袍的裙裾拖过地毯,女仆们替她拉起了窗帘。
窗外的天色仍是漆黑一片,离得远,塞西莉亚只能从玻璃的反光上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的脸颊,冷淡的眉眼,以及没有血色的唇;额前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黏腻地粘在她的脸颊和侧颈上,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似乎要与外面的黑夜融为一体。
难怪女仆们如此怕她。
她朝着窗户走近了一步,额头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可怜的女仆们又被她这怪异的举动惊到,一时面面相觑,干活的手脚放得更轻了。
塞西莉亚的房间位于艾卡伦城堡西侧,一栋独立的尖顶高楼上。
作为圣斯卢奥最高的建筑,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西部城区。
圣斯卢奥不是一块平原,而是像一级阶梯似的向西落下去。
主城区地下遍布排水管道,星罗密布四通八达,日夜相继地将所有城市污水都送向最西端的西伯区。
那里是大批流民和半兽人的聚居地,天上永远飘浮着遮天蔽日的浓烟与煤灰,地上永远淌着散发臭味的污水,城民的手里永远看不到一块干净的面包。
萨利曼家族最大的矿脉就坐落在那里。
从这里远眺,掠过一大片黑压压、完全与夜色相融的棚户区,就能看到位于圣斯卢奥西伯区永不落下的、地平线上的“太阳”——西伯矿场。
灯火昼夜不息,明亮如同白昼。
萨利曼家族那么多矿场,唯独这一座的管理者不是出自萨利曼族系,而是流亡到西伯区的平民。
多么令人介意啊。
昨日的宣言似乎犹在耳边。
过往的记忆也如碎星一般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
多年的一个仲夏夜,风推树浪,萤火点点,头顶那片藏青色的天鹅绒布上,星子如珍珠般点缀其间。
她记不清那会几岁,只记得王庭广场前窜起数米高的篝火,记得内侍们脸上的笑,记得歌声在甜得发腻的梦里轻轻地唱。
木柴噼里啪啦,埃琳娜迎着夜风张开双臂,女王的冠服被吹得鼓起,如同旗帜猎猎作响。
她说风琴和竖笛要从夜晚奏到天亮,说星星也会加入到欢歌和舞蹈。
总有一天,举着权杖的手要和沾满污泥的手交握在一起,大家跳同一支舞唱同一首歌。
男人、女人、老人、儿童、贵族、平民……
再无分别。
塞西莉亚的眼睛被光芒刺痛,她分不清是遥远夏夜的篝火还是远处矿场的灯光。
如今她想起那一夜,只觉得荒诞不已。
黑暗中,埃琳娜高举火把,明明前路未卜风雪难行,她却义无反顾。
塞西莉亚不会为她辩驳,即便那是她的母亲,她也不会否认埃琳娜是一个纯粹理想者的事实。
“小姐……”
女仆在身后轻声提醒,该是梳洗的时刻了。
塞西莉亚收回了视线,但那处亮光仍倒影在她的眼瞳之中,久久不灭。
虽然她不认可埃琳娜单纯的想法,但是如今她的所作所为,虽非出于本心,但却实实在在践行了埃琳娜的理想。
确实荒诞。
但这是她此时此刻唯一的破局点。
就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只是她提出的改革无异于虎口夺食,既得利益者绝不会轻易被说服。
他们如同铜墙铁壁,只会想方设法阻挠,千方百计使绊子对着干,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松口支持她的改革。
若要从这堵墙上找到唯一一块能够松动的砖,大概也只有奥维斯和那位平民管理者了。
……
穹顶高挑的宴会厅足以容纳百人共舞,四面墙壁上悬挂着暗纹丝绸的巨大窗帘,数十盏枝型水晶烛台上烛火摇曳,将头顶精美的壁画照得流光溢彩。
长长的餐桌上,金纹瓷瓶里红色的玫瑰悄然绽放,银制烛台与水晶高脚杯交错摆放。
长桌的一端,整齐地摆放着一副银制刀叉,数十位侍者垂首候在一旁。
侍者拉开椅子,塞西莉亚沉默地坐了下来,偌大的厅内仿佛只能听到她手中的刀叉与瓷盘轻碰的细微声响。
塞西莉亚慢慢咀嚼起食物,面包里多放了一倍量的奶酪,口感软糯,咸甜柔和。
但塞西莉亚不喜欢,她微微蹙了下眉,揣测这是萨利曼家族一贯的喜好,还是今日主厨偶尔失了手。
不过,或许可以带给艾伦,他喜欢奶酪。
她皱着眉咽了几口,放下了刀叉,侍者们撤下了盘子又上了另外一道佳肴。
明明有那么多的侍者,却只有塞西莉亚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都是清一色的恭顺与谦卑。
他们世代服务于萨利曼家族,早已成为萨利曼庞大身躯中的一部分,他们会牵扯到她疯狂而又充满巨大诱惑力的改革中去吗?
塞西莉亚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场变革里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估摸着她快结束用餐的时候,一位女管家走了过来。
她约莫三四十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还未近前眼角就炸开了花,她的嗓音格外欢悦,与一贯严肃而沉默的萨利曼格格不入。
“塞西莉亚小姐,您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漂亮!”
“我叫奥索拉。”她大胆地打量着塞西莉亚,毫不避讳上位者投来的审视目光,“您的头发和眼睛简直就是月夜的馈赠。”
“真想亲眼看看,真的会发光吗?”她有些口无遮拦,竟敢当面提起塞西莉亚为人诟病的不详特征。
据说,塞西莉亚呱呱坠地时,她的眼眸与头发皆是绿色,发出的光芒一瞬间照亮了整个产房。但很快光芒褪去,她生出黑发黑眸。
而当时的接生婆却因为被这光芒所摄,成了一个瞎子。
魔鬼夺走了她的光明,这件事很快在萨利曼家族里传开,虽然梅林夫人很快制止了谣言,但这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纯属无稽之谈!”奥索拉格外愤慨,“小姐,他们见识浅薄,智力甚至不如一只跳蚤——”
“毒舌可不是好习惯。”塞西莉亚静静地望着她。
“您说的是。”她露出牙齿,从善如流,弯起的眼睛如同两只月牙挂在脸上,很快切近主题,“伊芙来圣斯卢奥了,夫人吩咐给您多做些礼服,劳烦小姐待会儿随我去一趟。”
“伊芙?”
“她可是全大陆最有名的裁缝。”奥索拉头也不抬,在兜里翻找着什么,“如今也是贵族淑女圈中的风向标,设计别出心裁,小姐您穿上她做的礼服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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